“尽情杀戮吧,享受本该属于你的东西。”“白钰袖”眼角黑气翻涌不止,已漫过大半张脸,将原本清亮的眸子染得幽深如渊。她负手立在城头,狂风卷着沙砾扑面而来,连眼都不曾眨一下。城下箭雨密密匝匝射上来,撞在身前气浪上,折断的箭杆噼里啪啦坠了一地,在脚边堆起一圈破碎的残骸。她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里翻涌的温热已压不住了,嘴角那抹抽搐终于凝成了完整的笑。
“天生万物以养人,世人尤怨天不仁……”“白钰袖”嘴角越咧越开,那笑意已不成笑,直裂到耳根,将满面黑气撕出一道扭曲的弧。她张着那张咧到极处的嘴,仰面跃下城头。狂风灌入口中,将她喉间溢出的笑声撕成断断续续的碎片,洒在箭雨与沙尘之间。她身形急速下坠,衣袍翻卷,直直坠向城下那片黑压压的军阵。
“杀……杀……杀……”那声音从她喉间迸出来,起先是低沉的,闷在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着。随即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厉,到第三声时已破了音,嘶哑得不成调,裹着无尽的怨气与愤懑,从那张咧到耳根的嘴里直直喷出来。她双目赤红,眼眶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翻涌,却始终不曾落下,只在眼窝里打着转,被黑气一衬,亮得瘆人。
身形仍在急坠,罡风从四面八方向她灌来,她却浑然不觉,只一遍遍地吼着那个杀字。像是要把这辈子所有咽下去的都吐出来,把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按下去的不甘、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愤恨,都碾碎在这一个字里,一口一口地喷出去。城下黑压压的军阵越来越近,兵刃的反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她便在那一眯的瞬间闭上了嘴。
那满面的黑气骤然一缩,随即猛地炸开。落地的一瞬,她双膝微屈,脚下地面寸寸龟裂,碎石夹杂着尘土往四下里激射而出。气浪以她为圆心轰然荡开,将离得最近的几排兵卒掀得倒飞出去,甲胄撞甲胄,兵器脱手,惨叫与骨裂声混作一团。待到尘土稍散,便见她缓缓直起身来,站在那片龟裂的凹坑中央,衣袍被血雾与沙尘染得斑驳。她抬起那双赤红的眼,望向面前这片密密麻麻的军阵,嘴角又重新咧了开来。
她浴血而行,每一步踏出去,脚下便印出一个深红的足痕。衣袍浸透了血,贴在身上,分不清是旁人的还是自己的。掌中凝聚的温热已化作了滚烫,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往下坠,落在碎石与断刃之间,溅起极细的尘。她自那凹坑中央一步步往外走,身前是密不透风的盾阵与矛林,身后是横七竖八倒卧在地的躯体。满目猩红之中,那双眸子反倒清亮了起来,亮得像是把这漫天血雾都收进了瞳仁深处,只余下一点幽幽的寒光。
“还不够尽兴。”她抬手擦过嘴角,手背蹭下一道暗红的血痕。那些横七竖八卧在脚边的躯体已不再动弹了,断刃与碎甲散落一地,在血泊中泛着幽幽的寒光。她踩过一具躯体,脚底传来的触感软塌塌的,便低头扫了一眼,抬脚将残骸踢到一旁。
放眼望去,军阵仍在,矛尖层层叠叠对准了她,像一片会移动的铁棘林,却无人再敢上前半步。她垂在身侧的双拳又攥紧了,指缝间未干的血被挤得滴落,打在碎石上,嗒嗒作响。
她手足并用,身形一矮,骤发骤起,如一头失了心智的兽,直直撞进那片铁棘林中。盾阵在她面前如纸糊一般,第一面盾被她一爪拍得凹陷下去,持盾的兵卒连人带甲倒飞出去,砸翻了后排一片。她双脚在碎裂的盾面上猛然一蹬,整个人借力弹起,扑向另一侧,十指如钩,扣住两面刺来的矛杆,腕上发力一拧,矛杆应声折断,断茬在她掌中一转,便往两侧横扫出去。
惨叫声尚未落地,她已伏身贴地,从几匹惊马的腹下穿过,反手扣住一条马腿,生生将整匹战马连带马上骑将一并抡起,砸向步卒最密集处。
骨裂声,甲胄撞击声、兵器脱手的脆响混作一团,她在这片声响的漩涡中心穿梭,手脚交替,起落之间无半分停顿。时而攀上倾倒的旗杆借力翻身,时而贴地滑出数丈从盾沿下钻入,所过之处盾倾矛折,血光泼溅,整个军阵前端被她生生撕开了一道豁口。待到身形稍驻,她蹲在一面斜插于地的残盾上,双手垂在膝间,指缝里沥沥拉拉往下滴着血,昂起头,望向阵后那片仍密集如林的矛尖。
她昂着头,喉间滚出一串笑。那笑起得低沉,转瞬便拔高了,尖厉刺耳,如夜枭啼空,如碎瓷刮过石板,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荡开。她笑得浑身发颤,蹲在残盾上的身子摇摇欲坠,十指却愈发用力地扣紧了膝头,指甲陷进肉里,掐出几道深印。
笑声未歇,她骤然暴起。这一次不再伏身,不再贴地,而是直挺挺地扑出去,双臂大张,像是要抱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撞进人群,额头砸碎了一面盾牌,木屑纷飞间她张嘴咬住一截刺来的矛尖,牙关发力,矛尖在她齿间碎成数片。
她偏头吐出碎铁,反手捞住一条挥来的手臂,不躲不闪,硬生生将那手臂从躯干上撕了下来。血泼了她满脸,她便舔了舔溅在唇边的温热,那双赤红的眼在血污后面亮得惊人。
她把自己当成了武器,撞、砸、撕、咬、踢、拧,每个动作都衔接得毫无章法,却又快得令人看不分明。血从她的发梢往下滴,从她的指缝往下滴,从她的衣襟下摆往下滴,她在血雨中穿行,嘴里反反复复只嘟囔着几个含混不清的字眼。
待到身形再度停驻,她已站在一堆摞叠的躯体上。高低不平,脚下软中带硬,她踉跄了一下,随即稳住,双手叉腰,大口大口地喘气。那喘息声粗重而急促,混着喉间未散尽的笑意,听起来像个被风箱扯坏的玩偶。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染得通红的手,忽然将手指凑到唇边,一根一根地舔了过去,像是在品什么滋味。
最后她咂了咂嘴,抬头望向远方,那双赤红的眼里倒映着漫山遍野的血光。她咧开了嘴,那笑意便从嘴角一路裂到耳根,把满脸的血痂都扯得龟裂开来。她后腿一蹬,从尸堆上弹射而出,再次扑进那片仍不见尽头的军阵之中。
残阳如血,朔风如刀,战场上的厮杀声已不分明了。只剩下她喉间那含混的呓语,时高时低,时断时续,夹在风声与哭号之间,幽幽地飘出去,散在铁锈与血腥混作一团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