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
中亚。
原巴克特里亚王国东部边境。
距离秦国在西域的飞地城池两百多里的地方。
塞琉古帝国的一支大军正驻扎在这里,上万人的大军本可以继续往前打,但他们却硬是停在了这座连城墙都没有小城里。
主营帐内。
头发已经花白的安克条三世早已不是当初年轻气盛和秦国使者做交易的模样,此刻的他更像是一个走入绝境的老人。
在他面前,有着一幅在这个时代精准过头的地图、和按照地图制作出来的沙盘模型;地图是从秦国买的。
地图上被他用铅笔画出了一根虚线,横亘在帝国的兵锋面前。
前面是秦国的势力范围了。
很可笑的是,如果不算那座飞地城池,这里距离秦国本土有数千里之遥,哪怕是塞琉古帝国派出的使者团队赶路走都要最少三个月。
可这里却硬是让塞琉古大军不敢再前进,生怕会引起秦国的不满,哪怕这只是一个所谓的势力范围边境。
营帐门口。
安克条的次子走了进来——这是他内定的王位继承人。
“父王,南边那个孔雀国内几个军头都拒绝了我们的提议,还反过来在边境增兵要防备我们。”
安克条三世点了点头,没什么变化。
这本就在计划之内。
他压根就没想过需要那些国家的帮助才能彻底剿灭叛徒国家的余孽,对方国内势力割据不说,就算统一也不可能派兵数百近千里来帮自己打。
相反,由于曾经亚历山大大帝的原因,他们更可能防备自己。
他要的就是对方的防备。
据他所知,对方国家东部正遭到大秦民间势力的攻击,大量商队和私人武装正不断地从那里抓人回大秦。
只要孔雀国把兵力派出来在西边防备自己,那他们在东边对大秦的精力就会减少。
“有秦军的消息吗?”
他看着地图问,心里却在思考着秦国是如何有整个世界的地图的。
但他没等到次子的回答。
抬头一看,次子正低着头不语。
“想不通?”安克条三世看着他:“我花费这么大代价,甚至不惜万里远征,哪怕知道我死后你守不住帝国,也要带十万西边的奴隶来这送给大秦?”
次子终于抬起头:“你说过的;国家交往需要对等。”
“现在的行为,不是对等,是在跪地乞求。”
安克条三世为什么要发动这场战争?
剿灭这些曾经的叛徒国家?
别逗了,想打早就打了,压根不需要等到今天,更不需要冒着西边大陆上统治不稳的危险,强行征召十万他族仆从军来打。
安克条三世固然有想创下比亚历山大还高的功绩、哪怕只是昙花一现的想法。
可更大的原因,是想把这十万奴隶送给大秦。
次子知道这个消息后,差点没忍住砍了自己父王……
“你觉得我们和大秦对等吗?”
安克条三世淡定说道:“当初他们那支野战军来我们国内,帮我们打败了西边的敌人,你真当他们是来友好交流访问的?你去问问军队中的那些老将们,甚至是西边那些现在还活跃却不敢露头的造反者,谁不怕大秦的军队?”
次子没说话。
安克条三世感觉脑袋有些昏沉,自己坐到了位置上。
看着面前行事风格最沉稳的次子,安克条三世有些悲哀。
他不是悲哀自己,是悲哀这个国家。
现在的塞琉古帝国强大吗?
很强大,单论占据的领土面积,应该比大秦还大了;可这些都是虚的,只需要军队一次战败,大部分地区尤其是西边那两块大陆上的国土就会闹独立。
他很清楚这一点,可他又知道自己无力解决。
但他又想让自家永远坐在王位上、想让塞琉古帝国活得更久一点。
那该怎么办呢?
借势。
作为如今世界上第二强大的国家,能让他借势的只有那个比其他所有国家加起来还强大的世界第一。
可两国相隔万里,秦人凭什么帮你?
恰好,他听说秦国国内的工业发展缺人,缺少那些可以从事高危险工作的奴隶,而秦国两代君王又不知道为什么仁慈到不愿意让自己人送死。
那这不巧了吗?
他正好在担心万一自己死了,如今的帝国版图崩塌,西边那些被他征服的人要报仇怎么办——他相信自己孩子可以保住塞琉古帝国的基本盘,可抵抗不了周围所有敌人的围攻。
现在,趁着他还在,趁着帝国兵锋还能裹挟那些人,先把他们的年轻一代强征过来。
失去了年轻一代,他们想发展起报复塞琉古帝国的国力,没有数十上百年是不可能的。
这十万的仆从军,他要全部送给大秦。
既可以解决自己死后西边的威胁,又可以送一个人情给大秦。
这样就算分裂后其他势力想针对塞琉古帝国,大秦也有理由可以帮他们——自己可是和秦人签了一大堆友好条约的,一个半死不活的塞琉古,他们没理由不帮。
“还记得我跟你说的文化整合吗?”
安克条三世看着已经目瞪口呆的次子:“那是塞琉古能否传承下去的根基。”
“我削弱了周围所有敌人。”
“你必须在你那一代完成我们国内的整合,让塞琉古成为和秦国一样的有文化向心力的大一统国家。”
“等到你的孩子那一代,他才有能力带着塞琉古把现在这些土地拿回来。”
“等到你孙子那一代,他才有追赶秦国的希望。”
同时,他在心里补了一句:虽然这希望无限接近于零。
可有希望,总好过没有吧?
次子久久无言。
许久后,他才有些苦涩的说道:“父王,可……数万人啊,秦人据说一个集团军不到两万人,他们会干吗?不说能否安全带回去,他们粮食怕是都不够吃啊,而且他们如何能相信……”
次子不说话了。
安克条三世盯着这个儿子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不错。”
“啊?”
“装傻的本事不错。”
“父王,我……”
安克条三世抬手制止了他的辩解:“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心里知道答案就好,没必要说出来。”
怕粮食不够吃?
开什么玩笑,奴隶也能算人?还指望给他们吃多好不成?
而且一路上这么多西域国家,你当大秦是做慈善的?真会让他们在商路上赚着钱过富裕日子?
小弟是用来干什么的?
用来吸血的……
至于他们相不相信。
只要大秦皇帝不是傻子,只要他派来的军队指挥官还有政治头脑,对方就一定会接自己这份礼物。
“我知道这很没骨气。”安克条三世摸着次子的脸说:“我还没死,就已经在为之后国家的分裂做准备,还用我们的力量去帮助秦人,这是弱者才干的事,和前面那帮讨好秦人的小国一个样子。”
“但是孩子,在大秦面前,我们和那帮小国真的没什么两样。”
“二十多年前,他们的军队就可以跋涉上万里来我们的国家,让我们的将士到现在想起来都怕;难道你希望这一直持续下去吗?”
“我们只有先顺从他们,再想办法学习他们,才有可能超越他们。”
“我死之后,你要继续派人去大秦学习他们的技术,并且派出大量人手去招揽秦人、那些小国同样留学的人。”
“对除了秦国以外的国家,只要不触怒秦国,你就是绑,也要多绑一些技术人才回来!”
“在国内,你也要想办法推进这种科技研究。”
“西边那些国家虽然弱小,之后也无力反抗我们,但我们毕竟统治过他们,他们心里会对我们有一种恐惧,我们可以算他们的宗主国。”
“你要借着这个优势,不断的从他们国内也吸收一些人才过来,什么手段都可以。”
“我们占据着那片土地,他们想要和大秦交流无法绕过我们,这也是可以利用的地方;不要只局限于商业,你甚至可以用这些人才条件换取帮他们的人去大秦学习。”
“但是等他们的人学成之后,你务必要把他们留在我们国内,如果不为我们效力,杀了他们都不要允许他们回国……”
安克条三世缓缓说着。
在他心里,他给塞琉古帝国定下了未来一百年的发展基调。
如果一切顺利,按照他的设想,百年之后的塞琉古帝国不仅可以稳固他现在所占据的地盘,还能发展起和秦国一样的科技。
至于能不能和大秦比……他不知道。
次子静静地听着。
听到最后,他跪在父王身边痛哭——不知道是在哭父王的将死,还是哭自己和国家这已经被安排好的屈辱之路。
几天后。
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大秦让西域国家不准出兵、同时派出一个野战军而来的消息,让已经无法站立的安克条三世略感恐惧。
不让西域国家出兵?
这是笃定自己不会攻击?
他们自己派出了一个野战军,是顺路来威慑西域诸国的,还是准备亲自来监视自己?
他没时间去想了。
自从和自己次子开诚布公的谈了一次后,他的身体每况愈下,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死了。
十天后。
秦军先锋部队到达了塞琉古帝国大军的面前。
这一天大雪纷飞。
塞琉古帝国只有少量精锐军队能顶着风雪列阵,其他的普通军队和仆从军都缩在各处营寨以及城池里。
然而他们对面,秦军人人穿着厚实的布甲、拿着火器挂着刺刀,整齐的在旷野上列队。
在一片白茫茫的天地中,黑色的秦军队列宛如磐石一般一动不动。
等确认周围没有埋伏后,秦军中才有信使骑马朝着塞琉古军队而来。
营帐里。
看到瘫坐在椅子上宛如死人的安克条三世,秦军军官差点吓了一跳,瞅了好几眼确认他还没死后才拱手行礼:“见过大王。”
“过年好。”
听到翻译的话,秦军军官都愣了一下;年不是过完了吗?离下一个年还有九个多月呢,你说的什么年?
“我活不到明年了,这是提前说的。”
秦军军官:“……”
好家伙,真是好家伙!
但出于礼节,他还是谢过了对方。
双方的会谈并没有什么意外,秦军是来确定塞琉古不会影响到秦国利益的,而安克条也把自己的大礼说了出来。
五天后。
深夜。
安克条三世抱着一幅现在的塞琉古帝国疆域图离世。
死前,他对次子的遗言只有四个字:追上秦国。
次子秘不发丧。
等到三天后,秦军的大部队来到了前线,他才宣布了这个死讯,同时继承王位,并且宣布退军。
果不其然,安克条三世一死。
原本靠他威望才勉强整合的仆从军顿时反叛了。
许多人开始在周围互相攻伐、趁火打劫,一些还有一定组织性的仆从军,更是准备向塞琉古军队发起进攻。
而新继位的塞琉古王安克条四世,则早有准备的带着数万军队撤离了。
同时,他早就安排好的内奸带着一支军队向秦军发起了攻击。
这一下把所有暴乱的仆从军都给看傻了……
他们傻了,秦军没有。
秦军立刻出动,顶着风雪直接击溃并俘虏了这些反叛的塞琉古帝国仆从军。
大雪天气。
塞琉古主力军队还撤走了。
这些断粮的仆从军面对战力远超他们的秦军,连同归于尽都做不到。
这时,巴克特里亚王国的国王不知道从哪个山沟沟里跑出来了,欢迎秦国天兵的同时,希望他们把一些被塞琉古征召的本国军队还给自己,好帮助自己复国。
“什么你们的军队?你们军队不是被他们打败了吗?不是都跟着你躲起来了吗?”
“这里没有你们的投降军,这十万人全都是试图向我们发起进攻的塞琉古叛军,连塞琉古国王都没说什么,你在这乱讲小心我把你也抓起来!”
巴克特里亚国王无奈了。
他身边只剩下几百人,连复国都是个难题,需要秦人帮助和认可——换句话说叫册封,根本没资格说不。
与此同时,西域各国也接到了秦军的粮食支援请求。
说是请求,但谁都知道,这拒绝不了。
一个多月后。
跑死了西域诸国上百匹马的信使到达了咸阳。
扶苏看完了消息,心里有欣喜,也有些不爽。
欣喜是因为,这十万奴隶确实是一份大礼。
不爽是因为,安克条三世的目的他猜得出,却无法拒绝,不管是从人情上还是从政治上。
“能当王的人,果然还是有点本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