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宁峰却仿佛没看见他的疑惑,指了指自己对面空着的蒲团:“坐。有什么事,就说。”
周文华迟疑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那位仿佛入定的老和尚,先将怀中沉重的锦盒,极其小心地放到矮榻上紫檀小几的一侧,然后才在指定的蒲团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上,字斟句酌地开口:
“刘书记,这么晚还来打扰您清静,实在是……实在是万不得已,馆里最近……遇到点棘手的麻烦。网上有些关于我们馆藏品的……谣言,传得沸沸扬扬,愈演愈烈。我们想尽办法解释、澄清,可收效甚微,如今舆论已然失控,说什么难听话的都有,严重损害了我们省博的声誉,甚至……可能影响到我们江南省文博系统的形象。我们实在是……焦头烂额,无计可施了。所以,才斗胆来求刘书记您……能否请您老,金口玉言,给相关方面的负责同志……递个话,关照一下?引导一下舆论走向?让那些不明真相的网友,别再以讹传讹了?再这样下去,我们馆……怕是承受不起这千夫所指啊。”
刘宁峰端起小几上早已沏好的清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眼帘微抬,看向周文华:“我说?我怎么说?这网络上亿万网民的口舌,难道是我刘某能管得了、封得住的?”
周文华心里一紧,背上冷汗又冒了一层,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刘书记,您误会了!我绝无此意!岂敢劳您亲自过问这些琐事?我的意思是……是请您只需给能管这摊子事的有关部门领导……打个招呼,点拨一二。您的一句话,抵过我们跑断腿、说破嘴啊!”
刘宁峰放下茶杯,身体向后微微靠了靠,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那几个锦盒:“这种事,你直接去找存行不更便当?他打个招呼,让下面的人处理一下,该删的删,该压的压,不算难事吧?何必绕这么大个弯子,找到我来?”
周文华脸上露出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刘书记,不瞒您说,我……我可能是哪里行事不周,不小心得罪了刘厅长。他现在……怕是,不太愿意伸手拉我这一把了。我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才不得不来求您这尊真神啊。”
刘宁峰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在周文华因紧张而有些发白的脸上,让周文华感到一股无形的的压力:“那你觉得……我就应该帮你?”
周文华心一横,知道不能再空口白牙了。他连忙将手边那几个锦盒又朝小几中央小心地推了推:
“刘书记,这是……您之前曾提过,颇为‘欣赏’的几件小玩意儿。我一直记在心上,这次特地为您带来,请您……闲暇时品鉴赏玩,聊以怡情。”
刘宁峰的目光在那几个锦盒上停留片刻:“哦?这几件东西?我记得……上次你似乎提过,它们年深日久,需精心维护,正在做专业的保养修复,一时无法取出示人?怎么,这就都‘保养’妥当了?”
周文华被问得面红耳赤,额上虚汗直冒,讪讪地干笑两声:“是,是!托您的福,保养工作非常顺利,已经圆满完成了!如今状态正好,正是赏玩的好时候!所以第一时间就拿来,请刘书记您掌掌眼!”
刘宁峰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模样,不再继续追问,只是淡淡地丢下一句:“那行吧。这事,我记着了。”
周文华心里先是一松,以为“厚礼”送出去,事情就算成了一半。他连忙躬身道谢:“谢谢刘书记!太感谢您了!您真是我们的再造恩人!”
然而,刘宁峰说完“记着了”,便再无后话,也没有去碰那些锦盒的意思,反而又端起了茶杯,眉眼低垂,一副送客的姿态。
周文华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他知道,光是“记着了”这种模糊的承诺远远不够,尤其是他今晚最重要的目标还未达成!他屁股在蒲团上不安地挪了挪,小心翼翼地继续说道:
“刘书记,我……我明白您公务繁忙,日理万机,本不该过多叨扰。但是……眼下这事,火烧眉毛,实在紧急!网上发酵的速度太快,我担心……再拖上一时半刻,就可能惊动更上层,到那时,局面恐怕就真的无法收拾了。您看……能否请您,吩咐下去,让下面的人动作……稍微迅捷一些?我实在是……怕夜长梦多,迟则生变啊。”
刘宁峰闻言:“你也不必如此慌张。天,塌不下来。网络之上,舆情汹汹,看似骇人,实则如潮水,涨得快,退得也快。热度过了,自然就散了。何必自己吓自己?”
周文华心里叫苦不迭,您位高权重,自然觉得天塌不下来,可我这小小馆长,在这惊涛骇浪里,就像一叶随时会倾覆的扁舟啊!他苦着脸:
“刘书记,我知道,在您眼里,这或许只是小事一桩。但对我,对我们省博上下而言,真是灭顶之灾啊!这事万一真惊动了上面,派下调查组来,顺藤摸瓜……我……我怕是首当其冲,在劫难逃啊!求您,拉我一把吧!”
刘宁峰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几不可察地瞥向对面依旧闭目养神的老和尚,似乎在权衡,片刻,他才缓缓开口:
“知道了。我一会儿……给存行去个电话。让他看着处理一下。这种事,对他而言,不算什么难办的事。”
听到刘宁峰终于松口,答应亲自给刘存行打招呼,周文华心里一块千斤巨石终于落地一半,他激动得声音发颤,连连道谢:“谢谢刘书记!谢谢刘书记!您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
他嘴上千恩万谢,身体却像钉在了蒲团上,依旧没有起身告辞的意思,反而显得更加坐立不安,眼神游移,欲言又止。
刘宁峰看着他这副模样,明显有些不悦,眉头微蹙,声音也冷了一分:“还有事?”
周文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额头上刚刚干了些的冷汗又冒了出来。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才是今晚真正的难关,结结巴巴的说道:
“刘……刘书记,我……我还有一事,不知……不知当讲不当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