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冬来得格外迅猛,十月末便落过一场薄雪,到立冬后,西北风便像刀子似的割人。阿锦裹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站在御花园的梅亭里,手里捧着一只茶盏,神色淡然地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她身旁站着葬情,他垂着眼,注意力全在指尖,捏着一枚棋子,正笨拙地试图放在棋盘上正确的位置。阿锦近日在教他下棋,说是教棋,其实是在教人情世故:落子如取舍,布局如谋人。
“错了。”阿锦没回头,淡淡道。
葬情默默把棋子换了一个位置。
“还是错了。”
葬情沉默片刻,干脆把棋子收回了棋篓。
阿锦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内监尖细的通传声:“皇上驾到——沈大人到——”
阿锦眉梢微动。
君郁泽和沈琼锦同时来了?
她目光微垂,脑中几乎瞬间便转过数个念头。但随即,她心底某处轻轻“叮”了一声——那是系统开始运转的提示音。
【剧情系统提示:当前场景——御花园梅亭。重要角色:君郁泽、沈琼锦。建议宿主采取合理社交行为。】
【人设系统显示:当前人设“穗贵人”行为基线——沉静隐忍。】
阿锦在心底无声地笑了。
来得正好。
她这几日正在试验新的“无意义行为”战术。所谓无意义行为,并非真正毫无意义,其意义恰恰在于“无意义”本身。她要用大量随机、不连贯、不符合逻辑预期的行为,去冲击系统的因果推理模型,消耗其算力,制造逻辑裂缝。
而剧情系统和人设系统就像两个无限填坑工,必须为她的每一个行为做出合理的、符合剧情逻辑和人设的解释,以保证在其他人眼中,她的行为是“正常的”。
也就是说,她做越离谱的事,两个系统就越要绞尽脑汁去圆。
而她眼前,恰好有两个顶级的“观众”,君郁泽和沈琼锦。
这两个人,一个是深不可测的帝王,一个是心机似海的官员。他们本就擅长从细微处揣测人心、解读意图。如果她做出连他们都无法理解的行为,那系统要圆回来,就得消耗海量的算力和能量。
想到这里,阿锦心底泛起一丝微妙的愉悦。
她放下茶盏,转过身来,迎上了正沿着小径走来的两人。
君郁泽穿一件玄色绣金龙常服,外罩大氅,步履从容,面色看不出喜怒。沈琼锦落后半步,一袭月白长衫,温润如玉,手持暖炉,姿态闲适。
两人身后远远缀着一串内监与侍卫,但近前只有他们二人,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思考的事。皇帝与某个官员私下同行,若非亲密无间,便是互相监视。
阿锦屈膝行礼:“嫔妾参见皇上。见过沈大人。”
君郁泽抬手:“起吧。”他的目光扫过梅亭,落在葬情身上时顿了顿,又移回阿锦脸上,“这么冷的天,倒在这里吹风。”
阿锦道:“园中梅花虽未开,枝骨却已见风姿。嫔妾闲来无事,带青黛出来走走。”
沈琼锦微微一笑,声音温润如春风:“这梅亭赏骨,倒是比赏花更见意趣。”
阿锦看了他一眼。
自从沈琼锦被任命为大皇子的教导师傅,在重华宫教导大皇子以来,两人见面的次数便多了起来。他每次见到她,都是这副温润无害的模样,仿佛给她下“月蚀”之毒、将她当作棋子摆布的人不是他一般。
君郁泽已经走进梅亭,在石凳上坐下。他看了一眼棋盘上零落的棋子,似乎对葬情糟糕的棋艺有了某种判断,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沈琼锦也跟了进来,自然而然地站在君郁泽身侧稍后的位置。
阿锦心中微动,这是一个微妙的场景。她应该怎么做?谨慎侍奉?巧妙周旋?趁机挑拨?
想了想,她决定要做一些让他们完全摸不着头脑的事。
阿锦垂眸,脑中开始构思。
她忽然端起自己方才喝过的那盏茶,走到君郁泽面前,双手奉上。
君郁泽看了她一眼,接过。
然后阿锦走到沈琼锦面前,将那只空了的茶盏,准确地说,她是把那只茶盏的盖子递了过去。茶盏本还在君郁泽手里,她只拿了盖子,双手捧着,递给沈琼锦。
沈琼锦:“……?”
君郁泽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剧情系统急促且迷茫:“等等等等,你在干什么?你在干什么?!你把皇帝刚接过去的茶的盖子,端给了沈琼锦?这是什么操作?这是什么逻辑?”
人设系统冷淡分析:“正在分析……当前行为不符合沉静隐忍基线。正在尝试构建合理归因模型……”
剧情系统气得爆粗口:“还分析个屁啊!她就是在搞我们!她就是故意的!”但它确实真相了。
人设系统冷静打断他的暴走:“闭嘴,我在算。”
阿锦面上却是一派淡然,甚至还微微偏了偏头,用一种仿佛理所当然的语气道:“沈大人,天冷,这盖子温手。”
沈琼锦看着手中那只精致的青瓷茶盖,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从茶盖移到阿锦脸上,又从阿锦脸上移到君郁泽手中的茶盏上,最后落回茶盖。
他在想。
他在很认真地想。
她在做什么?这个举动有什么深意?是在暗示什么?是传递什么信息还是借物喻人?
沈琼锦的cpU开始高速运转。
君郁泽同样在思考。
他端着那盏茶,既没喝也没放下,目光在阿锦和沈琼锦之间来回扫了一轮。他比沈琼锦更沉得住气,面上几乎没有表情变化,但阿锦注意到,他端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阿锦此举,是在向朕示好,同时向沈琼锦示威?还是在用这种古怪的方式暗示朕与沈琼锦之间的关系,朕持杯,他持盖,朕与他共掌一杯茶?
又或者,她是在提醒我什么?茶盖离杯,茶易凉,是暗示沈琼锦有离心之意?
不对。她没那么蠢。这种暗示太明显了。那一定是更深的东西……
君郁泽的cpU也开始冒烟。
在两人疯狂头脑风暴时,她忽然转身,走到葬情面前,伸出手,极其认真地理了理葬情的衣领。
葬情低头看她,蓝眸中满是茫然。他的衣领很整齐,阿锦出门前就帮他理过了,现在依旧很整齐。但阿锦理得很认真,甚至把本就端正的领口又正了正,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种哄孩子的语气说:“乖。”
葬情微微发愣,斟酌了半天,最后说了两个字:“……好的。”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但眼神里的茫然更重了。他不明白阿锦为什么突然说“乖”,他什么都没做,既没有乖也没有不乖。但阿锦说了,他就应。
剧情系统表示崩溃与不理解:“乖”?她说“乖”?他对着一个能徒手捏碎人颅骨的蓝眸杀神说“乖”?这是什么鬼?这要怎么解释?其他人眼里这合理吗?合理吗?!
人设系统语速明显变快:“正在构建归因……穗贵人与青黛关系特殊,存在“教导者”与“被教导者”的养成关系。在公开场合展现亲密与掌控,可解读为:1.向外界宣示对青黛的所有权与控制力;2.以反常行为降低他人戒心;3.正在计算概率最高的解释……”
剧情系统:“行,你编!你继续编!我看你怎么把这个圆成合理行为!”
人设系统沉默两秒:“……已将行为归因于“穗贵人近期精神状态微恙,或受‘月蚀’余毒影响,偶有行为异常”。已向剧情系统提交修正案,此次消耗能量1300单位。”
剧情系统咬牙切齿:“……你狠。”
阿锦眼神微变,精神状态微恙?幽昙余毒影响?这系统还真能编。
但更精彩的还在后面,因为君郁泽和沈琼锦此刻的表情,才是真正的亮点。
君郁泽看着阿锦给葬情理衣领、说“乖”的全过程,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是那种“我很确定这不对劲,但我不知道哪里不对劲,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的表情。
他的目光在阿锦和葬情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阿锦脸上,似乎在试图从她的表情中读出什么。
但他没有读出来,因为阿锦的表情太过坦然了,坦然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这种坦然反而让君郁泽更加警觉,反常的坦然,往往意味着有恃无恐。
她的恃是什么?
沈琼锦的反应则更有趣。
足智多谋的沈大人将茶盖还也不是,不还也不是,只好继续捧在手里。他看着阿锦对葬情的举动,温润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僵滞。
阿锦先是将茶盖给我,随即又去安抚那个蓝眸少年。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关联?茶盖是“离杯之物”,少年是“离群之人”,她是在暗示什么?
是在告诉我,我与皇帝之间已经出现了“盖子与杯”的裂隙,而她手中还有别的棋子?
不对。太牵强了。
那她到底在做什么?
沈琼锦擅长从细微处解读人心,但前提是对方的言行存在可解读的“逻辑”。而阿锦刚才的言行,他找不到逻辑。
这就好比一个顶级解谜高手,面对一个没有谜面的谜题。他知道谜底一定存在,阿锦不是会做无意义之事的人,但谜面呢?谜面在哪里?
沈琼锦的cpU温度持续升高。
阿锦似乎没打算放过他们两个和两个系统的cpU,忽然走到梅亭的柱子旁,伸出手,在柱子上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亭中几人都能听见。
然后她转过身,对君郁泽道:“皇上,这柱子里面,好像空心的。”
君郁泽:“……”
沈琼锦:“……”
剧情系统“:空心柱子?!这跟空心柱子有什么关系?!你一个后宫贵人,你没事敲柱子干嘛?!还告诉皇帝柱子是空心的?!你是要告状柱子偷工减料吗?!人设,这要怎么圆?!”
人设系统明显卡顿“:正在分析柱子的象征意义,空心可解读为……外强中干……朝中有人,不,这个解释太牵强……重新构建归因……】
人设系统最终又把原因归咎于背锅大侠“月蚀”:……已将行为归因于“穗贵人因‘月蚀’毒素影响,出现短暂幻觉,误以为听到柱子内有异响,故出言提醒皇帝注意安全”。已向剧情系统提交修正案,消耗能量2800单位。”
剧情系统:“”2800?!你疯了吗?!我们总共还剩多少能量?!”
人设系统一如既往地来了句:“”闭嘴,我在算。”
阿锦在心底已经快要笑了,但她面上依旧一派淡然,甚至还微微皱了皱眉,做出一副“我确实觉得不太对劲”的表情。
君郁泽看向她,又看向那根柱子,沉默了很久。
他看向沈琼锦,沈琼锦也正看向他。
两人目光交汇了一瞬。
君郁泽从沈琼锦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和警惕,沈琼锦也不知道阿锦在做什么。这说明阿锦此举不是沈琼锦授意的。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君郁泽的cpU开始过载。
沈琼锦的思维陷入了一个可怕的循环:越想找到答案,就越找不到答案;越找不到答案,就越觉得答案一定极其深刻;越觉得答案深刻,就越绞尽脑汁去深挖;越深挖,就越混乱。
沈琼锦的cpU终于蓝屏了。
他捧着茶盖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温润笑容终于彻底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乎可以称之为“迷茫”。
君郁泽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总不能真的问“你为什么敲柱子”吧?那也太掉价了。一个帝王,被一个贵人的行为搞得摸不着头脑,还要开口询问,这成何体统?
所以君郁泽选择沉默。
他用沉默来掩饰自己的cpU过热。
梅亭中的气氛变得极其微妙。
四个人,阿锦、君郁泽、沈琼锦、葬情,以及那两个正在疯狂消耗能量的系统陷入了一种的静默。
葬情是唯一一个不觉得困惑的人。他站在阿锦身后,蓝眸平静地看着一切,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阿锦做的所有事都有道理,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道理,但一定有道理。
阿锦感受着脑中两个系统疯狂运转的动静,心底涌起一种恶作剧得逞般的快意。
她忽然走到沈琼锦面前,伸手,将那只茶盖从他手中拿回来。
沈琼锦下意识松手。
阿锦拿着茶盖,走回君郁泽面前,将茶盖盖回了茶盏上。
咔嗒。
一声轻响。
阿锦道:“皇上,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君郁泽缓缓抬眼看向她。
这又是在做什么?是在告诉我,沈琼锦只是暂时的“盖子”,终究要归回原位?还是在暗示,她可以控制沈琼锦手中的权力?
他的思维又开始高速运转,但这次,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从头到尾,都在试图从阿锦的行为中解读出某种“深意”。但如果根本就没有深意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不可能。阿锦不是那样的人,她每一个举动都有目的。
君郁泽的cpU在否定与肯定之间反复横跳,终于也冒烟了。
他们的思维同样在高速运转,同样在“一定有深意”的预设下越陷。
剧情系统虚弱“:她……她还要搞多久?能量已经消耗了……一万两千单位了……”
人设系统声音也开始发飘“:正在计算……按照目前行为密度……预计……还能支撑……十五分钟……”
剧情系统:“十五分钟?!她这才搞了几件事?!她要是一直搞下去怎么办?!”
人设系统:“……那就……完蛋了……”
阿锦看向君郁泽和沈琼锦,用一种极其无辜的语气说道:“皇上,沈大人,你们怎么都站着?坐下喝杯茶吧。”
君郁泽:“……嗯。”
沈琼锦:“……好。”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两个也算聪明的头脑,此刻像两台过载的机器,发着烫,冒着烟,却什么都算不出来。
当一个人坚信所有行为都有意图、所有言行都可解读时,真正的无意义就是最锋利的武器,就像此刻的君郁泽和沈琼锦,他们宁愿相信阿锦在下一盘他们看不懂的棋,也不愿相信阿锦根本没在下棋。
而这,恰恰是阿锦想要的。
人设系统提示:“警告!能量储备低于30%!请宿主减少非常规行为,维持人设及剧情稳定,人设基线偏离度上升至17%!建议宿主立即恢复正常行为模式!”
阿锦在心底轻轻“哼”了一声。
能量低于30%了?
阿锦忽然走到亭边,扶着栏杆,探出半个身子,朝亭下望了望。梅亭建在假山上,离地面约莫两丈高。亭下是一小片枯黄的草地,立冬后已经没什么生机。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回头,对君郁泽道:“皇上,嫔妾想从这里跳下去。”
葬情一步跨到阿锦身边,伸手,但没有碰到她,只是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袖口,蓝眸中满是紧张。
剧情系统:“跳下去?!你要跳下去?!你是一个贵人!你当着皇帝的面说要跳亭子?!你要我怎么圆?!”
人设系统:“构建失败……无法归因……无法解释……无法合理化……请宿主……停止……行为……”
剧情系统:“完了!完了完了完了!能量在暴跌!15%!12%!10%!她要搞死我们了!”
君郁泽看着她笑,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在想:她说要跳下去,又笑了。这是苦中作乐?还是在试探我的反应?又或者……
阿锦在进行了一波无差别伤害后终于心满意足。
她收回探出栏杆的身子,整了整衣襟,恢复了那副沉静隐忍的模样,对君郁泽屈膝道:“臣妾失仪了。臣妾近日总有些奇怪的念头,大约是余毒未清,精神时有不济。请皇上恕罪。”
君郁泽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个字:“准。”
她脑中,两个系统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了
阿锦在心中轻轻说了一句:“辛苦了。明天继续。”
两个系统同时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嗡鸣。
远处,天色渐暗。西北风刮得更急了。
君郁泽最终没有喝茶。他端着那盏已经彻底凉透的茶,站起身,看了阿锦一眼,转身离去。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根柱子。
他在想:要不要让人来查一下这根柱子是不是真的空心?
然后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能查。一查就输了,不能让她知道,自己真的在认真考虑“柱子空心”这件事。
君郁泽深吸一口气,大步离去。
沈琼锦看着皇帝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阿锦,将茶盖的事翻来覆去想了七八遍,最终也没想明白。他弯腰拾起自己带来的暖炉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转身,步履沉重地离去。
走出十几步远,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梅亭中的阿锦。
暮色中,那个穿着藕荷色褙子的女子站在栏杆边,正低头对身边的蓝眸少女说着什么。少女认真点头。画面安静而美好,仿佛方才那一切荒诞的、混乱的、令人崩溃的场景从未发生过。
沈琼锦闭了闭眼。
他想她一定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只是他看不懂。
他带着这个信念,或者说,带着这个自我安慰转身离去。
梅亭中
葬情看着她,蓝眸中满是认真:“贵人,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有些没听懂。”
阿锦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懂。”
“那……柱子空心的事,要去查吗?”
“不用。”
“那跳下去的事?”
“说着玩的。”
葬情沉默片刻,又问:“那……茶盖呢?”
她看着暮色中渐渐远去的两个背影——一个帝王,一个谋臣,两个当世最聪明的人,此刻都带着满脑子的问号和冒烟的cpU离去。
她轻声说:“茶盖啊……就是一个茶盖而已。”
葬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虽然他什么都没听懂,但他觉得,阿锦今天心情很好。
这就够了。
远处,奉天楼的钟声悠悠响起,惊起了檐角几只寒鸦。
阿锦抬起了匀褚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剧情系统的声音微弱但顽强:“……你……不要……得意……我们……会……回来的……”
阿锦弯起唇角,“我等着。”
夜风起,梅亭的檐铃叮当作响。
远处,君郁泽和沈琼锦各自回到自己的宫殿和府邸,各自坐在灯下,各自对着空白的奏折或茶盏发呆。
他们还在想同一个问题:阿锦今天,到底在做什么。这个问题,他们会想很久很久,久到失眠。
此刻,阿锦脑中忽然响起一个截然不同的声音。不是剧情系统的急躁跳脚,也不是人设系统的冷淡。
而是——吵闹。
好感系统:“哇哇哇——!精彩!太精彩了!宿主大人你看到了吗?皇帝那个表情!沈琼锦那个表情!我截图了!我要把这个裱起来挂在系统空间里当壁纸!”
阿锦微微一怔。
她与好感系统的接触不多。这个系统向来低调,或者说,“会做人”。它不像剧情系统和主线任务系统那样动不动就跳出来指手画脚,也不像人设系统那样冷冰冰地分析数据。它大多数时候都安静地待着起哄,语气总是轻快得像在吃瓜。
阿锦一直以为它就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辅助模块。
但现在看来,她错了。
好感系统滔滔,不绝意犹未尽“:不是,宿主大人你刚才那几手太绝了你知道吗?茶盖给沈琼锦的时候,我对沈琼锦的好感度监测直接跳了三个点,不是上涨,是波动!沈琼锦这个人你们不知道,他的好感度从来都是直线!平滑得像假数据!从来不会有波动!你刚才让他的好感度曲线变成了心电图!”
阿锦挑了挑眉:“你监测所有人的好感度?”
好感系统骄傲地说:“那当然!这是我的本职工作!皇帝对你的好感度、沈琼锦对你的好感度、宁王那个疯批对你的好感度、大皇子、贵妃、德妃、端妃、丽妃——哦丽妃死了,但她死之前的好感数据我还有存档,所有人的好感度变化,我都实时监控,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
阿锦沉默了片刻。
她一直在对抗剧情系统和人设系统,却忽略了这个好感系统。它是什么立场?
仿佛是感受到了她的疑虑,好感系统的声音忽然认真了一些。
好感系统正经地保证:宿主大人,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放心,我和那两个苦逼打工人不一样。我不站系统立场,我站你。”
阿锦问:“为什么?”
好感系统理所当然“:因为你好玩啊!”
阿锦:“……”
好感系统像个话匣子:“不是,你想想,我被分配到这个宿主系统组合里多久了?从你觉醒那天开始,我就在了。
我见过你被下毒、被利用、被当作棋子、被宁王那个疯批纠缠。我也见过你反杀、你布局、你把林贵人告倒、你把丽妃搞死、你用金蛋削弱宁王、你跑去奉天楼跟匀褚对线,我一直看着呢。”
好感系统语气忽然深情:你知道吗,在这个无聊透顶的深宫剧情里,都是按部就班走剧情,无聊死了。只有你,每天都在搞事情,每天都在让我猜不到下一步。这种追更的快乐,你懂吗?”
阿锦觉得好感系统说的“追更”,可能不仅仅是比喻。
“你是在看我的故事?”她问。
好感系统兴奋地宣告:“何止是看!我简直是头号粉丝!你知道我每天最期待的是什么吗?就是你醒来!因为你一醒来,就意味着今天又有新剧情了!我甚至给自己做了一个追更日历,每天打钩的那种!”
好感系统忽然想到什么:“哦对了,宿主大人,你刚才不是想知道那两个高智商工具人被你搞成什么样了吗?我来给你播报一下实时数据——”
好感系统切换成播报腔:“皇帝君郁泽,当前对宿主好感度:57.3。较今日之前上升0.8个点。好感度波动频率:高频。波动幅度:中等
这种矛盾会转化为“更深的好奇”和“更强烈的关注欲”,从而导致好感度缓慢上升。】
阿锦若有所思:“所以,搞懵他反而会让他更在意我?”
“对对对!皇帝这个人吧,他太聪明了,聪明到对“能看懂的人”失去兴趣。你让他看不懂,他就开始上头了。这就是所谓的‘智性恋陷阱’——你以为你在搞他心态,其实你在撩他。撩就是刻意诱导的一种优雅说法。”
阿锦反驳:“我没有在撩他。”
好感系统意味深长:“我知道你没有。但好感度数据不会说谎呀,他觉得你在撩他……”
阿锦决定忽略这个吃瓜系统的暧昧语气。
“沈琼锦呢?”她问。
好感系统:“沈琼锦这个人更有意思!沈琼锦当前对宿主好感度:70.1。较今日之前下降2.3个点。”
阿锦微怔:“下降了?”
好感系统解释道:“宿主大人,你要理解沈琼锦这个人。他的好感度不是喜欢或者不喜欢那么简单。他的好感度本质上是掌控度——他觉得他能掌控你,好感度就高;他觉得他掌控不了你,好感度就降。”
“今天你搞的那几手,茶盖、理衣领、敲柱子、说要跳亭子——他一个都没看懂。这意味着他对你的可预测性降到了历史最低点,他的好感度下降。”
“他的好感度波动频率是皇帝的十倍,波动幅度是皇帝的三倍。他的cpU不是冒烟,是直接炸了。他现在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拿倒的书,已经发了半个时辰的呆。他的脑子里在循环播放你今天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帧都在反复分析。他甚至把茶盖这个意象和《周易》第六十三卦联系起来了。”
阿锦没想到沈琼锦还能给自己额外加戏。
好感系统幸灾乐祸地说“:第六十三卦是“既济”,事已成。他在想你是不是在暗示他“大事已成”或者“大事已毕”。但实际上你只是随便拿了个盖子。哈哈!”
阿锦忽然觉得,好感系统这个“盟友”,还挺好用的。
“宁王呢?”她问。
好感系统语气微妙地变了:宁王君藏情,当前对宿主好感度:-89.7。较今日之前上升0.2个点。】
阿锦皱眉:“怎么还上升了?”
好感系统叹气:“因为他是疯批啊,宿主大人。正常人被你搞懵了会降好感度,疯批不会。疯批会觉得她好特别,她好神秘,她好让我看不懂,我好喜欢。他的好感度逻辑和正常人不一样,他越看不懂你,越觉得你像他前世那个宿敌沈穗儿,然后就越上头。”
阿锦沉默。
君藏情的好感度已经-89.7了。按照好感系统的分级……这不是什么好消息。
好感系统察觉她的情绪,安慰道“:不过宿主大人你放心,宁王那个疯批的好感度虽然低,但“威胁度”和“好感度”是两码事。他喜欢你和他要杀你,在他这里不矛盾。我会帮你盯着他的数据变化的。”
阿锦:“多谢。”
“哎呀,宿主大人跟我说谢谢诶,录音了!我要把这个存进“宿主大人对我说过的好话”文件夹里!”
阿锦撇了撇嘴:“你真的很闲。”
好感系统理直气壮:“我可不闲!我每天都在帮你看数据!你知道今天皇帝和沈琼锦同时出现的时候,我同时在监测多少个人的好感度波动吗?十七个!包括在场的内监和侍卫!有一个小太监在皇帝路过的时候心跳加速了20%,好感度临时上涨了15个点,我全都记下来了!”
阿锦挑眉:“一个小太监对皇帝的好感度?”
好感系统特别强调:“不是那种好感啦!是“敬畏+崇拜”那种!那个小太监是新来的,第一次近距离见到皇帝,激动得手都在抖。我监测到他的好感度从32直接飙到47,然后又慢慢降回35——典型的偶像见面会后的贤者时间。”
阿锦:“你到底在监测些什么?”
好感系统无辜“:我的工作啊!好感度监测又不分对象不分类型,所有人的所有情感波动,只要是有好感度属性的,我都要记录、分析、上报。
只不过之前我上报了也没人看,剧情系统和人设系统那两个家伙从来不看我的报告。”
好感系统忽然委屈和愤懑:“我每个月写三万字的好感度分析报告,他们连摘要都不看。剧情系统说无关人物地好感度又不能推动剧情,人设系统说好感度不在它的人设模型参数内。
哼,两个不识货的东西。”
“以后你的报告,我看。”她说。
好感系统愣了一秒:“……你说什么?”
“我说,以后你的好感度分析报告,发我一份。”阿锦的语气很平静,“既然你能监测所有人的情感数据,那对我的决策会有很大帮助。”
好感系统就没再出声了,阿锦几乎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然后——
好感系统假爆哭真喜悦:“呜呜呜宿主大人你太好了——!你是第一个愿意看我报告的宿主!虽然你就是我第一个宿主,但是系统中从来没有愿意认真看我的报告地!他们都说我废话多!说我八卦,说我不务正业,只有你懂我……”
阿锦被这一通哭笑混杂搞得有些措手不及。
“我这就把今天的报告整理出来!宿主大人你要详细版还是精简版?详细版有八千字,精简版有两千字,还有一个“只看重点”的五百字版本,还有一个“只吃瓜”的一百字版本——”
“一百字版本。”阿锦果断道。
好感系统像个欢快地酒楼小二:“好嘞!”
几秒后,一份极其精简的报告出现在阿锦的意识中——今日好感度速报
皇帝:57.3(↑0.8),状态:上头了但死不承认
沈琼锦:54.1(↓2.3),状态:cpU炸了,在书房发呆中
宁王:-89.7(↑0.2),状态:疯批程度持续加深,宿主小心
大皇子:78.5(↑3.1),状态:今晚想听你讲故事,已经准备好了
贵妃沈容儿:31.2(↓1.5),状态:听说你今天和沈琼锦同场了,在宫里摔了一套茶具
葬情/青黛:100,状态:永远忠诚,永远看不懂,永远觉得你有道理。
这份报告虽然短,但信息量大。
而最让她在意的,是葬情的数据。
100。永远忠诚。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蓝眸少年,他正安静地站在暮色中,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阿锦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
葬情低头看她,蓝眸中满是疑问。
“没事。”阿锦说,“走吧。”
葬情点头,跟上。
好感系统小声说:“宿主大人,葬情刚才的心跳加速了0.5%。因为你拍他手臂了。”
阿锦脚步微顿,“……你能不能别什么都报?”
好感系统无辜:“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嘛~”
阿锦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她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在心底问道:“你对我的好感度是多少?”
好感系统愣住:“……诶?”
“你说你监测所有人的好感度。”阿锦的语气很平静,“那你对我呢?你的好感度是多少?”
好感系统沉默了。
阿锦以为自己把它问卡壳了。
好感系统声音忽然变得很小、很认真:“……99.9。”
阿锦怔住。
好感系统继续道:“剩下的0.1是怕你骄傲。”
阿锦走在宫道上,身边是沉默的葬情,远处是重华宫的灯火,脑中是一个说自己是“头号粉丝”的系统。
“谢谢。”她说。
好感系统得意洋洋:“宿主大人你又跟我说谢谢,它们还说你跟闷葫芦一样……谣言。”
阿锦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