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羽的安排堪称大手笔。
当一行人穿过歌剧院前厅、走进主厅时,连见多识广的甘雨都微微睁大眼睛——
偌大的欧庇克莱歌剧院,从池座到三层包厢,空无一人,只有他们七人。
“赵羽先生,这是……”甘雨转头看向赵羽。
赵羽微微一笑,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引众人走向位置最佳的中央包厢:
“今天上午歌剧院本就没有公开演出,我便与院方商议,将这段时间包下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在枫丹最负盛名的歌剧院包下一个完整的上午场次,绝不是“商议”二字就能办到的事。
李晓意味深长地看赵羽一眼,嘴角微微一挑,没有戳破。
众人落座。包厢位于二层正中,视野极佳,整个舞台尽收眼底。
君白坐在甘雨旁边,左手边依次是君莫离和君璃,右手边是李晓和夭梦。
明渊很有自觉地选靠后的位置,赵羽则坐在最边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舞台侧幕,似乎在确认准备是否妥当。
灯光渐暗。
君白调整一下坐姿,准备欣赏一场枫丹风格的歌剧。他甚至还偏过头,低声对甘雨说一句“不知道能不能听懂”。
然后幕布拉开。
然后君白的表情僵住了。
舞台上的布景不是枫丹的宫殿与花园,而是一片苍茫的荒原。
干裂的土地、枯萎的禾苗、低垂的天幕,布景的风格粗犷而苍凉,带着浓郁的璃月气息。
紧接着,一阵苍劲的胡琴声从乐池中响起,配合着竹笛与琵琶,奏出的旋律不是枫丹的交响乐,而是璃月的戏曲前奏。
“这是……”君白的瞳孔微微一缩。
甘雨也愣一下,转头看向赵羽。
赵羽端坐不动,面带微笑,目光专注地看着舞台,仿佛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幕布完全升起,一个身着璃月古装、画着脸谱的演员从舞台左侧登场,开口便是一段高亢的唱腔:
“话说那魔神交战,烽烟四起——
归离原上,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百姓流离!”
君白的坐姿僵硬一瞬。
舞台上的剧情推进得很快。
第一幕展现的是归离集遭遇饥荒的惨状,演员们的表演极为投入,唱腔悲怆动人。
甘雨看得入神,甚至微微前倾身体——作为亲历者之一,她对这些历史并不陌生,但以戏曲形式呈现出来,还是第一次。
然后第二幕开始了。
舞台中央升起一阵烟雾,灯光从冷峻的蓝灰色转为温暖的金红。
烟雾散去之后,一个身披金红羽衣的身影出现在舞台中央——
饰演“天凤元帅”的演员头戴凤冠,身披霞帔,周身缭绕着金色的光效,一登场便是一段激越的唱词:
“天凤衔来瑶池穗,撒向人间万顷田——
一粒仙粮生百谷,千村万户尽开颜!”
君白的右眼皮跳一下。
舞台上的“天凤元帅”在布景的荒原上翩翩起舞,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庄严而神圣的美感。
随着她的舞姿,舞台上用机关控制的“禾苗”从地面缓缓升起,从枯黄变为翠绿,最终化作一片金灿灿的稻浪。
(君白的美型程度,不是女演员的话,还原程度有限。)
道具精良,机关巧妙,甚至连稻穗在风中摇曳的细节都做得惟妙惟肖。
君白的左眼皮也跟着跳一下。
但这还没完。舞台上的唱腔愈发高亢,歌颂的内容也愈发直白:
“凤羽拂过千顷地,化作人间五谷香——
若无元帅施援手,归离何处觅食粮!”
“天凤展翅三千里,庇佑苍生百万家——
一粒一粟皆是命,一生一念为天下!”
君白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甘雨注意到他的异常,转过头来,小声问:“前辈,你怎么了?”
“……没事。”君白的声音有些干涩。
但甘雨显然没有领会到他的尴尬。
她眨眨眼睛,认真地看一会儿舞台,然后凑过来,用那种一本正经的学术口吻低声评价道:
“虽然艺术加工的成分很明显,但整体方向是对的。我记得那年确实是前辈你在荒地上种出第一批粮食,然后分给归离集的百姓——”
“甘雨。”君白打断她。
“嗯?”
“看戏。”
甘雨“哦”一声,听话地转回去继续看戏。
但她嘴角那个压不住的弧度出卖她——君白认识这个弧度,那是甘雨在憋笑时的经典表情。
君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唱词上移开,转而观察舞台的舞美和机关设计。
这个策略奏效大约三秒钟。
三秒钟之后,他注意到站在舞台边缘的一个配角。
那个角色戏份不多,大约是跟在“天凤元帅”身后的一名仙童,穿着素净的白袍,脸上画着淡妆,动作规矩,站位准确。
但君白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住。
这个人的身形……
他盯着那个配角看上好一会儿,越看越觉得眼熟。
这个仙童有一张清秀而风流的脸,即便画着戏妆,那种骨里的倜傥气质也遮不住,像是一棵修剪得体的青松不小心被栽进月季花丛里。
怎么看怎么违和。
而且在其他角色慷慨激昂地念着赞颂天凤元帅的台词时,这个仙童的嘴角似乎微微抽动一下——那个幅度极轻,若非君白的目力远超常人,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等等。
君白转头看向赵羽:“赵羽。”
赵羽立刻凑过来:“元帅可有吩咐?”
“我记得高常义不是在沉玉谷种茶吗?”君白的语气平静,但目光牢牢锁在赵羽脸上,“那台上那个仙童是谁?”
赵羽的笑容纹丝不动,但君白注意到他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一瞬。
“哦,那个啊。”赵羽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天气,“是剧团里的演员,演技还不错吧?这出戏是新排的,演员都是本地招募的——”
“赵羽。”君白打断他。
“在。”
“你手下商会的剧团,演员是本地招募的。一个璃月人。身形和高常义一模一样。右耳垂上还有一颗痣。”
赵羽沉默片刻,然后诚恳地说:“元帅,您看戏真仔细。”
君白盯着他。
赵羽在君白的目光下坚持大约两秒,然后移开视线,看向舞台,语气忽然变得极为专注:
“这一段唱腔是整出戏的精华所在,元帅您听——‘天凤衔枝’这段,作曲的是枫丹最着名的音乐家,每一个音符都——”
“赵羽。”
“元帅,戏演到一半呢,咱们先看戏,好不好?”赵羽的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一丝心虚。
君白看他几秒,然后缓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舞台。舞台上,高常义——或者说那个“仙童”——正跟在“天凤元帅”身后,朗声念白:
“元帅恩德,如山如海,属下铭感五内——”
君白闭上眼睛,决定不再追究这件事。
高常义是他曾经的下属,赵羽也是。他们两个之间的事情,他掺和什么?
甘雨凑过来,小声问:“前辈,刚才那个仙童,真的是高常义吗?”
“看戏。”君白说。
“可是他怎么会从沉玉谷跑到枫丹来演戏——”
“看戏。”
甘雨乖巧地闭嘴,转头继续看戏,肩膀微微抖一下,然后迅速恢复平静。
君白假装没看见。
坐在后排的明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蓝白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促狭,但很明智地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