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德,西风骑士团训练场。
“这里。”
厄斯手握一把银白的长剑,在艾琳的面前挥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随后看向艾琳:“在挥剑的时候,手肘适当翻转一下,可以更节约力量,这样同样的力量,挥出的威力也有所不同。”
“原来是用这种方式解决的吗?”
艾琳感谢厄斯的指点,然后兴致勃勃地到一旁去开始练剑。
艾琳刚走开,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就从训练场边的木桩后传来。
“我说今天训练场怎么格外热闹,原来是有贵客在。”
厄斯转过头,看见凯亚正靠在木桩上,双手抱胸,那只标志性的眼罩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嘴角挂着惯常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缓步走过来。
“骑兵队长今天倒是清闲。”厄斯把手里的长剑随手插回武器架。
“清闲?”凯亚夸张地叹一口气,“我可是忙里偷闲才过来看看。不过不得不说,你刚才指点艾琳的那一下,很有意思。”
他伸手从武器架上取下一柄训练用剑,在手里掂量:“手肘翻转……这种细节,不是常年用剑的人可说不出来。”
“只是恰好知道而已。”
“恰好知道。”凯亚重复一遍他的话,笑容更深些,“你这个人总是恰好知道的东西,真让人好奇。”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但那只好看的眼睛里透出的神情却分明写着“我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不过凯亚的优点是,他从不追问。他让剑在手臂前转圈后,又稳稳放回原处。
“既然你会教,改天也来指点指点我怎么样?骑兵队长的剑术要是被比下去,可是很没面子的。”
“凯亚先生客气,你的剑术不需要指点。”
凯亚闻言,先微微一怔,随即仰头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回荡。
“这话我可记住了。行,那我就不再打扰——琴团长让我带话,说你忙完去一趟她的办公室,不过不急,她那边还在处理文件。”
说完他摆摆手,转身朝训练场外走去,步伐散漫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走几步后,凯亚又回过头来,冲厄斯眨眨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友情提示一下,可莉那小家伙今天也在骑士团,你要是碰见她,小心别被她拉去‘炸鱼’。”
厄斯还没来得及回应,凯亚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拐角处。
训练场的另一边传来一阵有节奏的声响,厄斯循声走去,发现诺艾尔正在骑士团后门的空地上练习挥剑。
这位穿着女仆装、却佩戴着骑士徽章的少女,正一丝不苟地重复着基础动作,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已经练很久。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她低声数着数,每一剑都用尽全力,动作标准得像是从教科书上拓印下来的。
但厄斯注意到,她的肩膀绷得太紧。
“诺艾尔。”
少女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一跳,手中的大剑差点脱手。
她转过身来,看清来人后立刻站得笔直:“厄斯先生!您、您怎么在这里?抱歉,我没有注意到——”
“肩膀放松些。”
“诶?”诺艾尔愣一下。
厄斯走上前,轻轻点点她的右肩:“这里,一直绷着。挥剑到最后收势的时候,力量反而会散掉。”
诺艾尔低头看向自己的肩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原来是这样啊……我确实觉得每次练完肩膀都很酸,还以为是自己力量还不够。”
“你的力量是足够的。”
「甚至不如说远远超出。」
厄斯没有选择说出心里话,而是语气平和地开口:“不如说,是你太用力。有时候越想做好一件事,越容易在某些地方用力过猛。”
诺艾尔眨眨翠绿色的眼睛,似乎在认真消化这句话。片刻后她重重地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认真地记起来。
这个举动让厄斯稍稍提起兴趣。
“请、请不要见怪!”诺艾尔注意到他的目光,脸微微泛红,“这是我从成为见习骑士以来养成的习惯,把大家教我的东西都记下来,这样就不会忘记。”
她合上笔记本,郑重地向厄斯鞠一躬:“非常感谢您的指点,厄斯先生。我会好好练习的。”
说完又补充道:“如果您的衣服需要缝补,或者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请一定告诉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厄斯看着眼前这个恨不得把“乐于助人”四个字刻在脸上的少女,点点头:“好。”
告别诺艾尔,厄斯沿着骑士团的走廊向琴的办公室走去。
经过炼金工坊时,门是虚掩着的,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他本打算直接走过,门却从里面被推开。
阿贝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支画笔,金色的短发上沾着一小点蓝色的颜料,显然正在作画。
“厄斯。”白垩之子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从容,“正好。上次你提到的那种特殊的矿物结构,我做一些分析。”
他侧身让出一条路:“有兴趣进来看看吗?”
厄斯跟着他走进工坊。炼金台上摆满各种瓶瓶罐罐,角落里支着一个画架,上面是一幅尚未完成的风景画,画的是从摘星崖俯瞰的蒙德城。
阿贝多走到炼金台前,拿起一份手稿递给厄斯:“按照你描述的特性,我尝试用提瓦特的几种常见矿物进行类比,但都不完全吻合。”
“这种结构……”他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更像是某种高度秩序化的结晶,不像是自然形成的产物。”
“也就是说,不属于这个世界?”
“至少不属于目前已知的任何矿脉体系。”阿贝多用笔杆轻轻敲敲手稿,“当然,在没有更多样本之前,我不会下绝对的结论。科学需要严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那副表情分明在说“不过我的推测通常不会错”。
厄斯把手稿还给他:“多谢。”
“不必客气,这对我来说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研究课题。”阿贝多将手稿放回原处,转身看向那幅未完成的画,“说起来,你觉得这幅画还缺什么?”
厄斯看一眼画,画面上的蒙德城安静地矗立在晨曦之中,风车缓缓转动,一切都恰到好处。
但他知道阿贝多问的不是技法上的问题。
“少一点意外。”
阿贝多闻言,嘴角微微上扬。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画笔,在画面的一角轻轻点一笔——一只小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风晶蝶,正停在风车的叶片上。
“有时候意外也是必要的点缀。”他放下画笔,像是完成一件重要的事,“你应该是要去找琴团长吧?去吧,我就不耽误你了。”
厄斯走出炼金工坊,还没走几步,就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频率又快又轻,像是有人在跑。
然后一个小小的红色身影从拐角处冲出来,险些撞到他身上。
“哇!”
可莉一个急刹车,背后的书包因为惯性往前甩一下,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她抬起头,圆圆的大眼睛在看到厄斯的一瞬间亮起来。
“是厄斯哥哥!”她高兴地蹦一下,左右张望一下,压低声音问,“厄斯哥哥,琴团长不在附近吧?”
“不在。”
“太好啦!”可莉肉眼可见地松一口气,然后从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圆滚滚的、红色的、看起来很像蹦蹦炸弹但小一号的装置,递到厄斯面前:“你看你看,可莉新做的!是妈妈教我的,超级厉害的小蹦蹦!只炸一下下,不会把墙炸坏的!”
厄斯看着那个在她手心里微微发光的装置,沉默一秒。
“你上次也是这样说的。”
“那次是意外啦……”可莉的声音明显心虚几分,小脚在地上蹭蹭,“可莉这次真的改良过,阿贝多哥哥也帮可莉检查过的,他说——呃……”
她歪着头努力回忆一下,然后放弃回忆:“反正是可以用的!”
厄斯蹲下身,与可莉平视。
“琴团长说过什么?”
可莉的小脸顿时垮下来。
她嘟着嘴,把手里的小蹦蹦又塞回书包里,声音闷闷的:“琴团长说……不能在没有大人陪同的情况下测试新型炸弹……”
“还有呢?”
“还有不能把炸弹送给别人当礼物……”她越说越小声,最后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厄斯,“可是厄斯哥哥不一样嘛,你是好人,可莉知道的。”
厄斯伸手轻轻拍拍她的帽子:“去星落湖炸鱼的话,记得叫上我。”
可莉的眼睛一下子重新亮起来,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她用力地点点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好!那说定了!拉钩!”
厄斯伸出手,跟她小小的手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可莉郑重其事地念完这句,然后心满意足地松开手,蹦蹦跳跳地朝走廊另一头跑去,跑几步又回过头来,冲厄斯挥挥手:“厄斯哥哥再见!可莉去禁闭室报到了!”
「所以是已经炸完鱼回来的呀……」
看着那团火红的小身影消失,厄斯站起身,终于走到骑士团团长办公室的门前。
他抬手正要敲门,门却从里面被打开。
琴站在门口,身后是堆满文件的办公桌,显然刚刚结束一轮批阅。
她的神色有些疲惫,但看到厄斯的一瞬间,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我还在想你怎么还没来。”她侧身让厄斯进来,亲手倒一杯茶递给他。
厄斯接过茶杯,点点头。
琴回到办公桌后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端正如松。
窗外的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她金色的发丝上落下一层柔和的光晕。她安静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抬起头,神情郑重。
“厄斯,我想向你道谢。”
她语气认真而恳切:“不是因为某一件事。”
“艾琳、诺艾尔、凯亚、阿贝多,还有可莉……你与他们的每一次交流,我都看在眼里。”
“作为代理团长,骑士团的每一位成员都是我的责任,而你对他们的帮助,我无以为报。”
“我也只是在回报骑士团这段时间对我照顾而已。”厄斯谦逊地表示。
琴摇摇头:“你本不需要做这些。但你做了,而且做得如此自然。”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楼下训练场上正在练习的艾琳和诺艾尔,声音轻几分,“蒙德是一座自由的城邦,而自由意味着每个人都可以选择自己的道路。”
“你选择与我们同行,这是我身为代理团长、也是身为一个蒙德人最大的幸运。”
她转过身,向厄斯微微欠身,右手按在胸前,行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无论你从何处来,将往何处去,西风骑士团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这是琴·古恩希尔德的承诺。”
厄斯看着琴那双真诚的蓝眼睛,沉默片刻,然后郑重地伸出手,与她的手轻轻一握。
“这份谢意,就是对我最好的回馈。”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种锚定某物的分量。
琴微微一怔,随即眉间舒展,那抹疲惫似乎也淡去几分。
她松开手,重新坐回办公桌后,指尖轻轻敲敲桌面上摊开的文件,神情从郑重转为另一种微妙的神色——
像是接下来要说的这件事,比方才的道谢更让她需要斟酌。
“除了道谢,我找你其实还有一件事。”琴抬起眼,“准确地说,不是我的事。”
她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一个矮柜前,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嘟嘟可玩偶,圆滚滚的身躯、小小的尖耳、两颗黑豆似的眼睛,是用很普通的布料缝制而成,看上去与可莉书包上挂着的那只别无二致。
但厄斯的目光落在它身上的一瞬间,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嘟嘟可玩偶身上,正在逸散出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淡金色微粒——那是一种不属于提瓦特的能量波动,细密、温柔,却无比清晰。
琴将那件玩偶放在桌面上,然后退后一步,神情里第一次出现一丝不确定:“这是可莉今早塞给我的,说是‘妈妈让转交的’。”
“艾莉丝女士……她是可莉的母亲,也是魔女会的成员,所以她虽然常年在外游历。”
“可她的行事作风却一向……”琴似乎在努力寻找一个恰当的措辞,“……不拘一格。”
琴的话音刚落,桌上的嘟嘟可玩偶突然动一下。
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动法。
是它自己,从桌面上轻轻弹起,在半空中翻跟头,然后稳稳落回原处,两颗黑豆眼分明地眨着。
然后,它开口说话。
“啊——真是抱歉抱歉,让琴团长费心帮我转交东西,还要费心帮我解释出场方式。”那个嘟嘟可玩偶发出一个女人的声音,清亮、明快,带着一种让人很难生出警惕的活泼,“我自己来就好啦!”
玩偶——不对,现在应该说“她”,摇摇晃晃地在桌面上站稳,小短手叉在圆滚滚的身体两侧,抬头看向厄斯。
尽管只是两颗黑豆似的纽扣眼,却分明透出一种审视的目光,认真、专注,又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好奇。
“初次见面,厄斯小哥。我是艾莉丝,可莉的妈妈。”嘟嘟可形态的艾莉丝微微欠身,动作虽受限于玩偶的圆胖体型,礼数却一丝不苟,“用这个形象见你很抱歉,我本人暂时回不来。”
“只能先把一缕意识寄放在这只嘟嘟可上,虽然这缕意识也不能支撑太久。”
“所以让我们跳过那些无聊的客套话。”
“直接进入到正题吧。”
她往前蹦一小步,仰头望进厄斯的眼睛。
“我已经找到送你回家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