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然从岛上离开之后,便立刻乘上快船返回舰队。
海风呼啸,吹拂着他披肩的黑色大衣。
此时的舰队并未立刻进岛补给,而是像一群蛰伏在海平面上的巨兽,静静地悬浮在距岛三海里之外的海域中。
秦然下令,舰队需要在此停留三日。
这三日,是给田恒安抚岛上百姓的缓冲期。
毕竟,如此庞大的一支舰队,若是毫无预兆地直接冲进渡口,那带来的压迫感恐怕会引发大规模的骚乱。
不明真相的百姓看到这么多全副武装的士卒,第一反应恐怕不是欢迎,而是惊恐的逃亡和敌视。
田恒需要这段时间,去告诉岛上的几十万百姓一个残酷而又不得不接受的现实,
他们要重新回归中原的怀抱了。
为了让百姓们接受“齐国已亡,天下尽归大秦”的事实,田恒采取了各种手段。
他命人将当年齐王为了保全城中百姓免受战火涂炭,举国降于大秦的诏书内容,张榜公布于全岛的各个角落。
一时间,整个蓬莱仙岛震动了。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到处都是议论之声。
对于那些早已习惯了海外安逸生活的百姓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冲击。
毕竟在他们的记忆里,祖辈一直告诫自己,他们是齐人的后裔。
“什么?齐国没了?我们成秦人了?”
“这怎么可能,我记得小时候爷爷还说,等我们兵强马壮了就杀回中原去。”
“是啊,我都快忘了中原都有哪些诸侯国存在了,没想到最后竟然是秦人赢了。”
不过,惊讶过后,大多数人对于自己要成为秦人并没有太大的抵触情绪。
毕竟,他们离开中原地区已经七八十年了,对于那个模糊的齐国故土,除了一个名字外,并没有什么实际的归属感。
这里才是他们的家,只要不对付他们,其他的事便与他们无关。
再加上田恒一再向百姓保证,蓬莱仙岛成为大秦治下的岛屿后,除了固定缴纳一些赋税外,非但没有什么坏处,朝廷还会派遣强大的舰队前来围剿周围猖獗的海盗。
此时,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海盗三头目的项上人头,正被高高地悬挂在城楼之上,风吹日晒,那血淋淋的画面就是对大秦武力最好的宣传。
“成为秦人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一个年轻人在酒馆里抿了一口酒,感慨道,“这些海盗为祸我们多少年了?岛主几次征讨都无功而返。现在好了,人家一来就把海盗头子脑袋砍下来了。”
“没错!”
旁边有人附和,“以前出海打渔都要提心吊胆,生怕被海盗掳了去。如果有大秦的舰队在,咱们以后出海也能安稳些了。”
岛上这种务实的声音占据了主流。虽然也有极少数顽固派,认定自己是齐人,誓死不做秦民。
他们甚至在暗地里串联,声称既然中原的齐国已灭,那么他们就应该凭借海外这座岛屿为据点,积蓄力量,反攻中原,光复大齐。
然而,这种呼声在大势面前,简直就是螳臂当车。
还没等官府出面镇压,他们就被周围一片嘲讽声给怼了回去。
“反攻中原?光复齐国?”
一个年轻的渔民嗤笑一声,指着那几个叫嚣的人骂道,
“你们要是有这个本事,会连区区几个海盗都收拾不了?”
“就是!要是真有这个本事,会在这岛上窝囊了快一百年?”
几十年来,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叫喊着返回故土,帮助齐国抵御外敌,可每一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真到了要流血牺牲的时候,这些人跑得比谁都快。
因为这里的人承平已久,早已没有了当初祖先那种尚武精神,谁也不愿意为了虚无缥缈的复国梦去送死。
就这样,对于田恒张贴的告示,百姓们并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反抗的声音被淹没在了日常的柴米油盐之中。
直到三天后,一切都准备就绪。
田恒率领岛上的各级官吏,以及无数自发前来的百姓,黑压压地聚集在蓬莱仙岛最大的渡口,翘首以盼,等待大秦舰队的到来。
海平面上,一道黑线逐渐清晰。
“启禀大人,前面便是岛上的渡口了。”
庞大的舰队穿梭在大海之上,像一座座移动的山峦逐渐靠近。秦军副将连忙前来向秦然汇报。
“传我命令,严明军纪。”
秦然站在船头,冷声喝道,声音如寒铁般不容置疑,
“此岛乃是我大秦之岛,岛上的百姓也是我大秦的百姓。大军登岛补给,务必做到对百姓秋毫无犯。若有敢劫掠百姓、欺男霸女者,无需请示,就地正法!”
“违令者,军法从事!!”
“喏!!”
副将闻言心中一凛,他太了解这位海运使的手段了,说得出做得到。
于是立刻在各船之上传达军令,整个舰队的气氛瞬间变得肃杀而整齐。
随着舰队船只缓缓出现在渡口之外,那遮天蔽日的帆影笼罩了整个海岸线。
岛上的百姓看到如此庞大的舰队,一个个震惊得合不拢嘴,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就连见惯了大场面的田恒和舜君两人,眼神中也掩盖不住那份惊讶和震撼。
“这……这……天底下竟然有这么巨大的船只吗!!”
一些百姓惊呼起来,手中的东西都不自觉的都掉落在了地上。
他们作为岛上的居民,平日里见过无数各式各样的船只,大的小的、快的慢的,可今日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庞大、如此规整的舰队。
特别是那两艘作为旗舰的楼船,高耸入云,远远看去有一种直入云霄的压迫感。
“幸亏岛主英明啊。”
官吏们擦着额头的冷汗,心中纷纷感叹田恒的决定是多么睿智,“否则如此庞大的舰队,我们拿什么抵挡?一旦开战,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碾压。”
而那些之前叫喊着反攻中原的人,此刻看着这漫无边际的船队,一个个也全都识趣地闭上了嘴巴,缩回了人群里,连头都不敢抬。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们那点可笑的想法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随着舰队船只逐渐靠港,由于那两艘旗舰体型太大,吃水深,无法靠近码头,只能停靠在深水区,补给物资将通过小船转运。
秦然只带了数十名亲卫,乘坐快船正式登岛。
登岛之前,秦然特意派人将此事通知了蜃楼上的东皇太一,严令舰队中的童男童女也就是那些阴阳家弟子,不得私自下船为祸当地百姓。
对于这一点,东皇太一并未反驳。
蓬莱仙岛的存在他早已知晓,上面人口众多,且已形成了完善的官僚体系,有守军有官吏。
这里不是他的目的地,也不是他要掠夺的对象,这也是他为什么将这座岛标注在海图上,却从未想过占领的原因。
“此岛你比较熟悉,带上焱妃登岛,盯着秦然。”
不过,虽然不让阴阳家的那些弟子登岛,但对于云中君、焱妃这几位长老级的人物,东皇太一却没有限制。
只要他们不生事端,随他们去便是。
“蓬莱仙岛岛主田恒,率领岛上官吏和百姓们,恭迎大秦海运使!!”
秦然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之下,踏上了渡口的栈桥。
刚一登岛,田恒便急忙迎了上来,二话不说便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秦跪拜礼,以此表明自己的立场和臣服。
而秦然见状,微微点头,随后环顾四周那些既好奇又敬畏的百姓,朗声开口道,
“本使奉大秦皇帝之命,出海寻找长生药。从今日开始,蓬莱仙岛便是我大秦的疆土了,岛上的百姓也是我大秦的子民。”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本使已派人呈奏皇帝陛下,不久之后便会派兵驻守,保护尔等不再受海盗袭扰。”
秦然的话很是直接,没有那些虚与委蛇的客套,直接告诉在场的人成为大秦子民的好处。
“皇帝陛下万岁!!”
在田恒的带领下,岛上的百姓们朝着咸阳的方向遥遥叩首高喊。
在看到如此庞大、军纪严明的舰队后,百姓们毫不怀疑秦然话的真实性。
那些凶残的海盗,怎么可能是秦军的对手呢?
随后,在田恒的安排下,秦军舰队将在岛上进行为期五日的补给。
大量的淡水、食物都被源源不断地运上船。
而秦然则是被田恒请到了岛主府中,那里早已摆下丰盛的宴席,要为秦然接风洗尘。
宴席设在花园之中,烛火通明。
“他没有登岛?”
一脸胡茬的舜君坐在席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角落,看遍了登岛的所有人,也没有找到东皇太一的身影。
“应该是留在了蜃楼之上。”
秦然抿了一口酒,淡淡地说道,“不过此番登岛的人中,有你的故人。去请阴阳家的焱妃阁下和云中君一同随本使前来赴宴。”
秦然转头吩咐身边的侍卫。
听到这两个熟悉的人名,舜君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颤,一时间感慨万千。
那个救了他一命的焱妃,还有那个助纣为虐的云中君。
“焱妃阁下她也在船上吗?”
舜君喃喃自语,对于这个救命恩人,他心中还是存着一份感激的。
可对于云中君这个东皇太一的铁杆狗腿子,舜君则是无比的厌恶,甚至生出了在岛上将其铲除的冲动。
“不急。”
秦然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按住舜君的手背,
“云中君可是此番出海寻找长生药的重要人物,他不能死在这里,否则整个岛屿都会遭殃。要知道皇帝震怒之下,会流血千里。”
秦然连忙劝阻道。
云中君肩负着炼丹的重任,在他没有炼出所谓的长生药之前,他还不能死。
不过,一旦他炼完丹药了,那么他的作用也就没了。到时候在东夷海岛之上再对付他也不晚。
至于焱妃,既然两人认识,秦然决定让舜君前去赌一把。
赌焱妃和东皇太一不是一条心,让他趁机拉拢焱妃。
再加上秦然自己手中的筹码,不怕焱妃不就范。
“此事便交给在下,我会想办法劝说焱妃阁下的。”
舜君沉声回道,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也不想自己的救命恩人继续为虎作伥,最后跟着东皇太一一起陪葬。
而云中君和焱妃两人接到秦然邀请一同赴宴的消息时,都很是诧异。
不过他们都没有拒绝,而是很快便来到了宴席现场。
“两位,田恒有礼了。”
田恒举杯来到两人面前敬酒。
面对他的热情,两人无法推辞,只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们并不怕酒中有毒,因为东皇太一还在船上,谅秦然也不敢在这个时候翻脸动手,那无疑是自取灭亡。
很快,宴席之上歌舞升平,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就在云中君看着眼前翩翩起舞的舞女有些入迷之时,坐在不远处的焱妃忽然眉头一皱。
因为她放在桌下的手微微一动,只见她脚下的地面开始缓缓蠕动,泥土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很快便拱出了一个小小的土包,紧接着,土包裂开,露出了四个用泥土凝聚而成的大字。
“焱妃阁下。”
这四个字落入焱妃耳中,让她顿时警惕起来。
她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目光最终锁定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那里有一道熟悉而又沧桑的人影正注视着她。
接着,焱妃皱着眉头,借口离开了席位。
焱妃跟着眼前这道黑影一路疾行,很快两人停在了一处角落中。
“你是何人?”
“为何会知道我?”
焱妃看着黑影沉声开口,夜色太黑,再加上时隔二十多年,她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舜君。
甚至当舜君摘下帽子,露出真面目之时,焱妃一时间都没有认出来。
“焱妃阁下,在下湘军舜。”
“不知你是否还记得在下。”
一脸沧桑的舜君缓缓开口。
“舜君?”
听到这个名字的焱妃大吃一惊,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细致的查探起来。
“真的是你?”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么多年来整个阴阳家只有焱妃知道舜君没死的消息,只是她没有想到两人会在这种地方见面。
“一言难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