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色渐渐泛白,院子里摆开了流水席。
前来道贺的乡亲们络绎不绝,有邻村几个庄子的阿公阿婆也赶了十里路来,手里攥着鸡蛋、一捧新晒的红枣、一把自家种的小葱。
楚家人热情的接待着。
时辰将近,府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和铜铃的脆响。
迎亲的队伍到了。
打头的是两排身着玄色铠甲的仪仗骑兵,盔甲擦得锃亮,却都勒着马缰,放慢了步子,怕惊了来来往往的乡邻。
骑兵后面是十六人抬的描金朱漆大轿,轿顶四角垂着赤金的流苏穗子,轿身上雕着五蝠捧寿和鸳鸯戏水的纹样。
再后面跟着长长的仪仗队,执旗的、捧扇的、提灯的,一路从巷口延伸出去,把整条巷子堵得满满当当。
楚家庄的乡亲们趴在墙头、挤在巷口看,有小孩子攀上树杈,被大人呵斥着拽下来,又嘻嘻哈哈地爬上去。
云初坐在屋里,透过窗纸上的一道缝隙朝外望了一眼——满目的朱红和玄色,晃得她眼晕。
喜娘替她蒙上了红盖头。那块轻薄的红绸落下来时,她的视野被一片温润的红色笼罩。
楚代平蹲下身,她趴上大哥宽阔结实的后背。
楚代平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膝弯往轿子方向走。
轿帘落下,外面的喧哗声被隔开了一层。
铜锣响了三声,轿身稳稳地抬起来,开始向前移动。
嫁妆的队伍比迎亲的队伍更长。
打头的是三十六抬描金红漆的大箱笼,每一抬都由两个壮实的脚夫一前一后扛着。
头一抬是莫秇白送来的赤金头面四套,光那顶凤冠上镶嵌的东珠就有九颗……
第二抬是各色绸缎衣料,云锦、织金缎、妆花缎、蜀锦……一匹匹码得整整齐齐,被日光一照,流光溢彩。
第三抬是药材,那两支百二十年老参用红绒布裹着,小心翼翼地搁在一只锦盒里,盒盖半敞,露出参须上系着的红绳。
后面的抬箱里依次是金银器皿、各色首饰、文书地契、成套的妆奁柜匣,一抬一抬从巷口抬出来,被沿途的百姓挨个儿数着。
“……十六抬了——十七抬——十八抬——”
“还没完呢!你看后面还有!”
有人开始小声议论:“这嫁妆得值多少银子?”
“听说是那位神医师父给准备的,怕是不下几万两……”
“几万两?!乖乖,京里那些公侯家的小姐出嫁也不过如此了!”
“你没看头一抬那顶凤冠上的珠子?那成色,宫里娘娘戴的也不过如此!”
有见多识广的老学究捋着胡子感叹:“这哪里是农家女出嫁……分明是十里红妆。”
另有心思活络的商贾扒在自家铺子的门板后头算账:“三十六抬打底,每一抬还都沉得压肩——这怕不是每抬都有百斤重?”
轿子走得稳当,外面那些议论声隔着轿帘传进来,时远时近。
云初攥着手里那柄团扇,指尖微微发汗。
红盖头下的呼吸有些急,她放慢了一些,试着让心绪平复下来。
队伍穿过外城、越过内城城门时,看热闹的人更多了。
内城不比外城,住的都是勋贵官宦,消息传得快,景王娶亲这么大的事早就无人不知。
沿街的酒楼茶馆二楼的窗户一扇扇推开,探出大大小小的脑袋来,有夫人小姐隔着窗纱指指点点,有年轻公子摇着折扇含笑观望。
等看到一抬比一抬重的嫁妆,不少夫人小姐,都有些嫉妒。
这农家女,真是好命,有神医师父,还有这么多嫁妆。
吉时将至,轿子在景王府正门前稳稳落下。
府门大敞,门楣上挂着崭新的红绸,两侧的柱子上贴着洒金的对联。
两排侍从从门内一直排到阶下,人人衣袍簇新,垂手肃立。
云初被喜娘搀扶着下了轿,隔着红盖头只能看见脚下铺着的一条长长的红毡,从阶下一直延伸进府门深处。
她踩着红毡一步步往前走,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后背挺直。
拜堂的时辰掐得极准。
喜堂设在正院的前厅里,灯火通明,案上燃着一对儿臂粗的龙凤喜烛。
堂中站满了人,有景王府的属官和家眷,有军中几个亲近的将领,有沈钧言请来的几位宗室长辈。
云初跨过火盆,又跨过马鞍——喜娘的指引声稳稳的,她一一照做。
满堂安静下来,只听得到喜烛燃烧时偶尔爆出的灯花轻响。
吉时到了。
主婚人高声唱念:“一拜天地——”
云初借着喜娘的搀扶,缓缓跪了下去,叩首。她听见身旁那道沉沉的呼吸声,很近。
“二拜高堂——”那声音微微有些哑。
沈钧言的父母早逝,高堂之位只设了一张空案,上面供着两方灵牌。
两人对着那空案的方向拜下去时,云初能感觉到沈钧言的呼吸比方才重了一些。
“夫妻对拜——”
云初直起身,转身,面朝沈钧言的方向。
她看见红盖头边缘露出一截深红的袍角,他今日穿的是一身绛纱圆领的婚服,腰间束着金带,靴子是暗纹的,绣着云纹。
她屈膝,叩拜。
他也弯下腰来,那道深红的袍角与她面前的地面形成一道端端正正的直角。
对拜落定时,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隔着那块薄薄的红绸,像是有实质的重量。
“礼成——送入洞房——”
满堂的宾客爆发出欢呼和道贺声。
喜娘扶着云初的手臂穿过人群,沿着回廊一路向后院走。
身后的喧哗声渐渐远了,脚步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新房设在正院后方的一座独立小院里,院中有一株老梅,枝头还挂着零星的几朵残花,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红。
房门推开,烛火摇了一下又稳住。
云初被引到床榻边坐下,身下是铺着百子千孙被褥的床铺,厚厚的,垫了好几层。
喜娘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稍候片刻、新郎官敬完酒便来”之类的吉利话,便带着其他伺候的丫鬟退了出去,门被轻轻掩上,落下了门闩。
新房安静下来。
窗外有隐约的前院宴席喧嚣声,被距离削弱成一片模糊的嗡嗡响。
烛火在她面前跳动,隔着红盖头,只能看见一团暖黄色的光晕。
她的呼吸平稳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等着。
时间在这寂静里流淌得格外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