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布志湾的滩头阵地在三小时内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物资中转站。
登陆艇往返于舰船和沙滩之间,将弹药、工程设备和补给物资源源不断地送上岸。悬浮坦克在沙滩后方列成环形防线,炮口指向内陆方向。两栖旅的工兵部队已经开始在沙丘后方挖掘战壕和防炮洞,通信兵在四处架设天线,医疗队在靠近海岸的岩石后面搭建了临时救护站。
李克拉站在高地上,看着脚下的阵地逐渐成形。
三面旗已经插在了高地的顶端。海风吹过,旗帜在天空中猎猎作响。
龙九安走上高地,手中拿着一份刚收到的情报汇总。
“霓虹人的反应比预想的要快。”龙九安将文件递给他,“东条英机下令调动了志布志湾周边所有可以调动的兵力。常规部队正在向第二道防线后方集结。神侍,三个特战小队已经抵达了前线。”
李克拉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就这些?”
“不止。”龙九安翻开第二页,“西南方面军还征调了至少六位领主神侍,带着各自的领地武装向这边赶来。”
李克拉的目光在领主神侍这个词上停留了片刻。
这些领主神侍和赤县的拓荒者一样,是降临到寰宇的蓝星人。他们在霓虹各地开辟荒地,建立领地,形成了各自独具特色的武装力量。有些人专注开发荒芜地带,在深山或离岛上经营着自己的领地;有些人则在霓虹政府的扶持下成为了地方上的实权人物。但霓虹内阁对这些人的态度始终是矛盾的,一方面需要他们的能力去开拓荒野,另一方面又担心他们势力膨胀后难以控制。
所以政府对他们的扶持一直有所保留,甚至有意打压那些表现过于出众的人。有能力统帅全局的将领型人才,要么被调到了无关紧要的闲职上,要么被分散编入各个小队,被赋予了强大的战斗力却没有被赋予指挥权。他们的价值在于作为锋利的刀锋去切割敌人,而不是作为握刀的手去调度全局。
领主神侍和独狼神侍之间也因此形成了一条微妙的界限,那些拥有领地的神侍在地盘内拥有相当大的自主权,但一旦被征召出战,他们的武装就必须服从军部的统一指挥。而那些没有领地、独来独往的神侍,则被编入特战小队,作为精锐突击力量使用。
在蓬莱列岛作战期间,李克拉龙卫消灭的能够跟随霓虹海军一起远征的那些神侍其实已经是佼佼者了。
这一次东条英机同时征调了领主和独狼,说明他已经开始把压箱底的东西往外掏了。
“其他方面呢?”李克拉问。
“霓虹人似乎暂时放弃了依托大城市设防的计划。”龙九安点头,“他们在通往京都和东京的交通要道上布置了层层防线,打算把我们挡在开阔地带。”
李克拉的目光投向远方连绵的丘陵。霓虹人的判断没有错,在巷战中龙卫确实难以被阻挡。但开阔地带的层层设防同样意味着需要投入更多的兵力去固守每一条防线。
神侍的第一次反扑在上午九点四十分开始。
三个神侍特战小队从东北方向的丘陵线后展开,配合岸防部队的残存兵力,试图从侧翼对已经登陆的赤县部队形成压迫,逼迫李克拉收缩防线,将滩头阵地压缩回海岸线。他们的战术意图很明显,趁登陆部队立足未稳,用高机动性的精锐力量打一个时间差。
李克拉站在高地上,用望远镜观察着神侍的展开方式。
这些神侍的单兵素质确实不差。他们的行动速度极快,在丘陵地带奔跑时几乎不减速,跨越沟壑和岩石的动作干净利落。分散队形的间距掌握得很老练,每个人之间的距离保持在二十米左右,既不会过于密集被一发炮弹全端,也不会过于分散导致火力断层。他们在丘陵地带的掩护下交替前进——一组推进、一组掩护、再一组推进,节奏分明,几乎没有暴露出明显的战术破绽。
但他们的队形之间缺乏联动。三个小队各自为战,左翼推进过快,已经突前了将近两百米;右翼明显滞后,还在半山腰的位置徘徊;中间的小队卡在两者之间,既没有向左靠拢填补空隙,也没有向右延伸扩大覆盖面。三个小队就像三根长短不一的指头,伸出去的方向一致,但力道完全分散了。
李克拉放下望远镜。
“索锐带两个龙卫小队去左翼,放他们进入开阔地带再从侧面包抄。右翼让赵刚的悬浮坦克去压,把中间的神侍往中央区域赶。等他们被挤压到一起之后,钱光从正面压上去。”
命令在通讯频道中迅速传达。
战斗在十五分钟后正式打响。
左翼的索锐利用地形优势,带着两个龙卫小队沿着干涸的河床快速机动,绕到了神侍第一小队的侧后方。河床的地势比周围低出将近三米,龙卫的黑色装甲在阴影中几乎不可见。当神侍第一小队的士兵发现自己的侧翼暴露时,索锐已经在距离他们不到一百米的位置展开了攻击线。
龙卫的爆弹枪在近距离内爆发出密集的火力。这种大口径武器的每一次射击都带着沉闷的轰鸣声,弹头在击中岩石后炸裂开来,碎石和弹片形成二次杀伤。三名神侍被压制在岩石后方,抬不起头来。其中一人试图探出身位还击,一枚爆弹就在他头顶半米处的岩壁上炸开,碎裂的岩石打得他的头盔叮当作响,他不得不缩了回去。
右翼的悬浮坦克在赵刚的指挥下展开成扇形。八辆悬浮坦克以半包围的姿态向丘陵线上的神侍第二小队逼近,主炮和同轴机枪交替射击。悬浮底盘让这些战车可以在近乎垂直的坡面上保持水平姿态,这是传统履带车辆做不到的。
神侍第二小队的射手们发现他们无法用常规反坦克手段瞄准这些战车,它们太快了,太灵活了,而且在丘陵地带的起伏中几乎不受地形限制。
赵刚的命令很简单:把他们钉在原地,别让他们跑了,也别让他们过来。八辆坦克严格执行了这个命令,用密集的火力在神侍第二小队的前方和两侧构筑了一道看不见的墙壁。
中央区域的神侍第三小队成了被夹击的目标。
钱光从正面推进。他没有加速冲锋,也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战术动作。他只是带着龙卫以稳定的速度向前推进,每一步都在缩短与神侍之间的距离。他的步伐均匀而沉重,动力装甲的液压系统在每一次迈步时发出低沉的嘶鸣声。身后的龙卫保持着同样的步频,队形整齐得像一把展开的扇子。
两翼被压缩,正面被逼近,神侍第三小队的指挥官发现自己正在陷入一个标准的钳形包围圈。他试图下令向左侧转移,但左翼的索锐已经封死了退路。他试图向右侧突围,但右侧的悬浮坦克火力网密不透风。
他试图后退。但后退就等于承认失败,东条英机的命令是反扑,不是撤退。
“冲出去。”指挥官咬着牙下达了命令。
第三小队的十二名神侍从丘陵线上跃起,向正面的龙卫发起冲锋。
他们跑得很快,在开阔地带拉出散兵线,手中的武器在奔跑中开火。能量束和实弹交织成一张火力网,打在龙卫前方的地面上溅起一串串尘土。但钱光没有停下脚步。他甚至没有加速。
双方在开阔地带的中央相遇。一名神侍冲到最前面,手中的能量长刀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劈向钱光的颈部。那是经过千锤百炼的一刀,角度刁钻,速度极快,刀锋上带着一层淡蓝色的能量光芒。
钱光的身体微微侧转,幅度极小,刚刚好让刀锋从头盔的边缘擦过。能量长刀的余波在空气中留下一道发光的轨迹。下一秒,他的右臂横扫而出,动力装甲的输出功率在这一瞬间被催到了极限,带着巨力砸在了那名神侍的胸甲上。那不是用刀刃切割,而是用纯粹的暴力,胸甲在撞击点凹陷下去,裂纹向四周扩散,神侍的身体像被攻城锤击中一样飞了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住。
第二名神侍从侧面扑上来,试图用短刃刺入装甲的关节缝隙。这是对付重型装甲单位的标准战术,关节是任何装甲系统都无法完美保护的位置。但钱光的反应比他快。左手一伸,直接握住了刀锋。合金短刃在钱光的掌心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然后被硬生生捏停。钱光借力将那名神侍甩了出去,像甩掉一只挂在手臂上的昆虫。
第三名神侍从正面突刺,武器直指钱光的胸口。钱光没有闪避,反而向前踏出一步,缩短了距离。突刺的轨迹因此偏离了目标,从钱光的腋下穿过。钱光的左肘顺势撞击在对方的头盔侧面,动力装甲的肘部护甲在头盔上留下了一个凹陷的痕迹。那名神侍的身体一软,倒在地上。
第四名、第五名、第六名,钱光的动作简洁而高效,没有多余的花哨,没有浪费任何一秒。每一击都精准地命中要害,每一次位移都恰到好处地避开攻击。他的战斗方式不像是一个战士在格斗,更像是一台机器在执行预设的程序,冷酷、精准、没有任何多余的能耗。
三分钟。从双方接触到战斗结束,只用了三分钟。
十二名神侍全部倒下,五死七伤。龙卫这边零伤亡。
钱光站在一名倒地的神侍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名神侍的铠甲已经被打碎了一半,露出了里面的内衬。他的嘴角挂着血迹,但眼神中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那不是战败者的绝望,也不是狂热分子的不甘,而是一种更接近于疲惫和无奈的东西。
“……就这样吧。”那名神侍用霓虹话低声说了一句,然后闭上了眼睛。
钱光盯着他看了两秒钟,转身离开。
神侍的第一次反扑被击退。
志布志湾登陆点以西的临时指挥部里,李克拉正在听取各部队的战损报告。
“左翼龙卫,轻伤两人。神侍第一小队,击毙三人,俘虏五人,剩余四人溃逃。”索锐汇报。
“右翼悬浮坦克,无损失。神侍第二小队被压制后向北撤退,击毙两人。”赵刚汇报。
“中央区域,击毙五人,伤七人。我方无伤亡。”索锐代为转达了钱光的数据。
李克拉没有说话。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三个独狼神侍小队大约四十人,第一次交火损失了一半以上的战斗力。但李克拉在意的不是战果,而是那条情报,六位领主神侍正带着领地武装赶来。
独狼神侍虽然单兵能力强悍,但他们各自为战,缺乏协同。领主神侍则不同,他们有领地的经营经验,有带领武装力量的实战积累,虽然也被霓虹政府有意打压,没有出过真正能独当一面的统帅型人物,但至少比散兵游勇式的独狼小队更难对付。
“继续推进。天黑之前,我要看到第三道防线。”
与此同时,在霓虹西南方面军的集结地中,更多的神侍正在被召集起来。
东条英机的命令已经传达到了各级指挥部——在通往京都和东京的道路上布置多层次防线。从志布志湾到京都有多条路线可选,每一条路线上都有山地、河流和隘口作为防御节点。但问题在于兵力是有限的,所以霓虹人取了巧,反正那支赤县人的部队不足万人,不说他们会不会被反攻赶回海里。
就算有了万一,如果过于分散防御也会被逐个击破,所以,他们在两条防线上,设立了四个重点防线,超过八成的霓虹军队和周边的神侍都集中到了这四个点上。
“打不过,就耗死他们。”
更让参谋们头疼的是神侍的调度。
这些来自霓虹各地的神侍们,带着各自独特的武装和战斗风格,像一群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虽然每一颗都有不凡的杀伤力,却没有人能够把它们串联成一条完整的攻势。
在西南方面军的一个临时营地里,一个穿着褪色旧和服的中年男人坐在营地边缘的石头上,手中捧着一碗已经凉透的味噌汤。他的背后背着一柄太刀,刀鞘上的漆已经磨损了大半,刀刃的锋芒却依旧锐利。他叫橘右,是一个没有领地的独狼神侍。
他的剑术传承自某个早已消失的流派。在被征召以来他从未真正出过全力。每次都是点到为止,击败对手之后就会收手,从不追击,从不杀戮。他的直属长官对他很不满,觉得他缺乏“战斗意志”。但橘右京并不在乎。
他不相信军国主义的那套说辞。在他看来,所谓的“大东亚共荣”不过是用漂亮话包装起来的侵略野心,所谓的“天皇御准”也不过是东条英机用来给自己的独裁披上合法外衣的幌子。他只是被征召了,所以来了。但他不打算为东条英机去死。
他喝完最后一口味噌汤,把碗放在地上,抬头望了望天空。远处隐隐有爆炸声传来。他知道那是前线方向——第一波独狼小队已经冲上去试探了,结果如何他不清楚,但从到现在没有任何一个伤兵被送到这个营地来看,恐怕不太乐观。橘右京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不怕死,但他不想死得毫无价值。
在不远处的另一个营地里,一个年轻的女性神侍正在擦拭她的弓。她的名字叫小百合,来自九州北部的一个猎人家庭。她没有领地,也没有归属任何组织,是典型的神侍独狼。她的弓用不知名的兽骨和筋腱制成,弓身的弧度优雅而致命,射出的箭矢可以在三百米外命中一枚硬币大小的目标。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弓。这把弓陪了她很多年,用它猎过野猪、猎过鹿、猎过山间的凶兽。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用这把弓去射人。军部的命令是让她在第二次反扑中担任远程火力支援。她还没有想好到时候该怎么做。
她还没有想好。
更远处,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靠在一辆装甲车的侧面。他穿着一件漆黑的铠甲,面甲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他的武器是一柄巨大的铁棒,棒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他的名字在神侍之中被称作“鬼彻”。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也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
他很少说话,也很少与其他神侍交流,属于最孤僻的那一类独狼。但他的战斗力是毋庸置疑的。
鬼彻对这次反扑行动并不看好。他见过龙卫在滩头阵地上的战斗录像,那些黑色装甲士兵的作战方式让他想起了一些不太愉快的东西。他不想和那种对手拼命。但军部的命令已经下来了,神侍部队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组织第二次反扑,把赤县的登陆部队从志布志湾赶出去。
命令就是命令。鬼彻拿起铁棒,从装甲车旁边站直了身体。他准备去应付一下,交个差就可以了。
而在西南方面军的另一个方向,情况则完全不同。
一位领主神侍正在自己的临时营帐中摊开地图。他的名字叫武藤鹰司,在九州南部拥有一片不小的领地,手下有五百多名武装人员。他的领地位于一片荒芜的火山丘陵地带,经过十多年的经营才勉强能自给自足。
霓虹政府对领主神侍的态度一直很微妙,他们需要领主们去开发那些无人问津的荒地,但当领主的势力发展到一定规模后,各种限制就会接踵而至。物资配给的削减、招募人员的限制、武器装备的管控,每一项都精准地卡在领主们最难受的位置上。
武藤鹰司对此心知肚明,但他从不抱怨。抱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只是把自己的领地经营好,让自己的武装保持战斗力。至于军部的命令,他会执行,但不会为东条英机的野心搭上全部家底。
他在地图上标注了三条可能的推进路线。独狼神侍已经打完了第一轮,接下来该轮到领主们的武装上了。但他不会像独狼那样直接冲上去硬碰硬。他的领地里每一名武装人员都是花了十几年时间培养出来的,不可能在一场注定没有胜算的战斗中全部消耗掉。
他注意到地图上的一个细节——志布志湾西北方向有一条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壁,谷底有一条小溪。从地形上看,这条路不适合大规模部队通行,但如果是小股精锐部队沿山谷穿插,有可能绕到赤县登陆部队的侧后方。
他把这条路线记在心里。也许用得上,也许用不上。但多一条路,就多一个选择。
他会打。但他会用自己的方式打。
与此同时在长城,接驳地的边缘,时间的流速仿佛变得不同了。
四色裂隙的能量波动抵达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恐虐的血红色裂隙扩张到了与城墙等高的尺度,混沌能量的气息如同实质般从裂隙中涌出,在空气中凝结成暗红色的雾气。纳垢的深绿色裂隙中流出粘稠的液体,沿着裂隙的边缘缓缓滴落,在地面上腐蚀出一个个冒着气泡的坑洞。奸奇的蓝紫色裂隙中闪烁着不规则的几何图形,每一次变化都让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眩晕感。色孽的粉红色裂隙散发着诡异的光芒,像是某种活物在呼吸。
王来站在磐石关的了望塔上,双手扶在垛口上。
四色裂隙中的能量波动正在以几何级数增长。之前每天百分之十二的增长率,在过去的几个小时内已经变成了每隔一小时就翻倍的速度。杨总师的监测设备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裂隙的稳定性正在急速下降,临界点已经近在咫尺。
“来了。”杨总师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平静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裂隙的内部,暗红色的光芒如同沸腾的岩浆般翻涌。在光芒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一个巨大的轮廓,先是模糊的一团暗影,然后逐渐变得清晰。它的体型远超之前从裂隙中涌出的任何恶魔,即便将之前所有的恶魔加在一起,恐怕也不及它的一半。
那是一只手。
一只覆盖着暗红色鳞甲的巨手,从裂隙的深处伸了出来,五指张开,扣在了裂隙的边缘上。每一根手指都有成年人的躯干那么粗,指尖的黑色利爪深深地嵌入城墙的条石缝隙中。
当那只手握紧裂隙边缘的那一刻,整段城墙都感受到了震动。这震动不是来自物理的撞击,是来自更深层的东西,空间的震颤,能量层面的共鸣。城墙上的符文同时亮起,发出刺目的金光,与裂隙中涌出的混沌能量形成了激烈的对抗。
裂隙的边缘开始碎裂。不是城墙碎裂,而是裂隙本身的边缘在扩大,像是一张被撕裂的纸,缺口以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
紧接着,一颗头颅从裂隙中探出。
斯卡布兰德,这里的热血,战火和不停歇的战斗,首先迎来的是恐虐座下最嗜血好战的恶魔,恐虐的至尊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