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天。
我站在暖阁门口，看着面前的隐龙卫。
太阳刚刚升起，晨光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那两张没有表情的脸上。
“少家主留步。”
我没有动。
“我要去见皇甫少冰。”
“家主令。少家主不得离开暖阁，不得离开主宅。”
我拿出手机，拨通。
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
“夜儿。”
老爷子的声音，很平静。
“祖父。”
“嗯。”
“我要去见少爷。”
那头沉默了一瞬。
“不行。”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他说今天就走。”
“我知道。”
“我只是去见一面。”
“不行。”
我看着面前那两个隐龙卫。
风吹过来，凉凉的。
“祖父。”
“嗯？”
“您是不是故意的？”
那头没有说话。
“您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见他？”
沉默。
很久的沉默。
久到风把我的头发吹乱了。
然后他的声音传来，很轻。
“夜儿。”
“在。”
“你见他，然后呢？”
我张了张嘴。
然后呢？
他会说什么？我会说什么？见了之后，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
“他会跟你说很多话。”老爷子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他会叫你孩子，会说这些年多想你，会说有苦衷。他会让你心软，会让你想走，会让你——”
他顿了顿。
“会让你跑。”
我站在那里。
跑。
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根刺。
“夜儿。”
“嗯？”
“以前你们见过。每一次见面，都是水火不容。你见了他，就想跑。跑了，就想离开这个家。”
他的声音很轻。
“爷爷怕。”
我握着手机。
风吹过来，有点冷。
“祖父。”
“嗯？”
“这一次不会。”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你上一次，也是这么说的。”
我愣住了。
上一次？
哪一次？
我想不起来。
但他记得。
他都记得。
“夜儿。”
“嗯？”
“回去吧。”
电话挂了。
我站在暖阁门口，看着那两个隐龙卫。
风吹过来，吹乱了我的头发。
我转身，往回走。
没有回暖阁。
往花庭走。
七雨在后面追：“少主，您去哪儿？”
我没回头。
走到花庭，站在池边。
看着那些锦鲤游来游去。
然后我开始脱鞋。
七雨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少主，您——”
我没理她。
把鞋脱了，把外衣脱了，扔在池边。
穿着中衣，跳进池子里。
水很凉。
三月的池水，冰得人一激灵。
但我没管。
我往深处走，水没过小腿，没过膝盖，没过腰。
锦鲤们吓得四散奔逃。
我伸手去捞。
捞不着。
再捞。
还是捞不着。
我站在水里，浑身湿透，水珠从头发上滴下来。
七雨在池边急得团团转。
“少主！水凉！您快上来——”
我没理她。
继续捞鱼。
那条最大的金红色，躲在假山后面，露出半截尾巴。
我走过去。
它又跑了。
我追。
它跑。
追了半个时辰，一条都没捞着。
我站在水里，喘着气。
脑子里转着那些话。
他故意的。
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见。
以前见过。每一次都水火不容。每一次我都想跑。
我不记得了。
但他记得。
我低下头，看着水里的倒影。
面具还戴着。银色的狐狸脸，在水面上碎成一片。
我伸出手，摸了摸面具。
然后继续捞鱼。
那天下午，我在池子里泡了三个时辰。
捞上来三条锦鲤，又放了。
浑身湿透，中衣贴在身上，冷得发抖。
七雨在池边哭。
“少主，您上来吧……您会生病的……”
我没理她。
直到太阳落山。
直到天色暗下来。
直到七文站在池边，声音很轻。
“少主，老爷来了。”
我转过头。
老爷子站在池边，看着我。
月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我看见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上来。”
他的声音很轻。
我站在水里，看着他。
“祖父。”
“嗯。”
“您是不是故意的？”
他没有说话。
“您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见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是。”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为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池边，离我很近。
“因为你会跑。”
他的声音很轻。
“因为你见了他的面，听了他的话，就会心软。心软了，就会想走。想走了，就会跑。”
他看着我的眼睛。
“夜儿。以前每一次，都是这样。”
我站在水里。
冷。
但更冷的是心里那点东西。
“我不记得了。”
我说。
他点点头。
“我知道。”
他伸出手。
“上来吧。水凉。”
我看着那只手。
很久。
然后我走过去，握住。
他把我拉上来。
七雨冲过来，拿着帕子往我身上招呼。
我没动。
就站在那里，看着老爷子。
他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我身上。
“回去吧。”
他说。
“让七雨给你煮姜汤。”
我看着他。
“祖父。”
“嗯？”
“我真的会跑吗？”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在我头上揉了一下。
“爷爷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
“但爷爷不敢赌。”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月洞门口，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夜儿。”
“嗯？”
“姜汤要喝。别又病了。”
他走了。
我站在池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风吹过来，很冷。
但身上披着他的外衣，暖了一点。
七雨在旁边小声说：“少主，回去吧。您会生病的……”
我点点头。
走回暖阁。
泡在热水里，闭上眼睛。
脑子里转着那些话。
每一次见面，都会跑。
我不记得了。
但他记得。
所以他不让我见。
我睁开眼睛。
看着承尘。
跑。
我真的会跑吗？
不知道。
但他不敢赌。
我也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