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边只透出一层灰蒙蒙的亮。街道空荡,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在薄雾里晕开。远处传来零星的犬吠,风卷起废报纸,沙沙地擦过路面。
桌子上的火烛尚已熄灭。
她坐在微光里,眼睑低垂,睫毛投下淡淡的影,嘴唇没有血色,抿着一条柔和的线,利臻式灰色的眼睛注意过来。
“早安。”那双看向余欢,她说。
“我昨晚……大概做梦了。”余欢想了一下,试探地复述了昨晚所见的事情。
“梦而已,已经结束了。”她轻声说,指尖轻轻拂过余欢额头,“昨夜无事,很安全。”
脑袋昏沉,余欢怔怔抬起眼,目光迟滞地落在她脸上,嘴唇微微张了张:“出发吧,我想尽快见「黑蔷薇」。”
她捏着指尖一枚银币,朝余欢晃了晃:“稍等片刻,出发前先用这个换点食物,补充些能量。”银币在她指间闪过一丝冷光,随即便转身出了门。
余欢尚不及反应,只听见脚步轻轻远去。
她走了?
余欢的目光落在她的包上,沉默片刻后,伸手翻了翻。
手帕、小梳子、一枚金币以及几枚铜币,还有……一袋泥土?花肥?营养液?
她难道是位花匠,或者园丁?这是什么?
余欢摸着,指尖突然碰到一张硬质卡纸,他丝毫没有犹豫,抽出来。直到看到相纸的一刻,目光顿住了。
这是她与某人的合影。
“「黑蔷薇」……”余欢盯着照片出神。
背景也许是冬天,照片里「黑蔷薇」一如记忆中英挺,黑色单排扣加绒大衣裹着笔挺的身形,表情严肃,眉峰透着一股难以接近的冷峻。
和现实中一模一样。
女人穿着灰色呢子大衣,灰棕色的头发才刚及肩胛骨的位置,比今天短得多。她依偎「黑蔷薇」,微微偏头,唇角噙着一丝淡笑。
“两年前,斯佩兰和我在迪尔慕拍下了这张照片。”余欢没有注意到女人已经回来了。
“对不起。”
“没关系。”女人将刚买来的面包递过去,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见你昨晚没怎么吃,所以又出去找了点吃的。”
“……谢谢。”
余欢咽下最后一口食物,腹中还是没有充实的感觉。
“这不是你的问题,自从来到亨通,我好像很少就再感受过饱足。”余欢垂下眼,面色如常,将包装纸放到桌上。
“你也许是太少关心自己的身体。”女人转身收拾。
这个间隙,余欢手指无声探入包中,将那张合影抽了出来,滑进自己衣襟内侧。
天光大亮,只有街道不顾白天黑夜的差别,永远昏沉。
余欢跟随女人的指引,离开了“亨通城”的管辖范围,只不过他们没有到临城,而是踏着湿润沾黏的石阶一路下行。
空气渐凉,头顶的人声车马一寸寸远去。
“到了。”女人终于停下脚步。
余欢抬起头,昏暗的光线里,前方隐约展开一片幽暗的空间。
远处时不时传来惨叫,旋即立刻被水泵轰鸣淹没。
走近以后,极力远眺,各色的霓虹烛火照亮地下,数不清的建筑密密麻麻蜷缩在一块。主路上布有数条狭窄巷道,周围堆满生锈的集装箱,旁边墙上涂满了似乎代表着某种的暗语和符号。
空气中混着铁锈、腐臭与廉价香水。
“就是这里?”余欢轻掩口鼻问道。
女人严肃地看着他,道:“没错,你应该注意到了,这里没有阳光,但却远比上面热闹得多。”
“这是哪里?”
“亨通城,真正的亨通城。”
余欢心中一震,原来亨通的地下部分才是真正的亨通城!
此前他们在地表上生活的几个月,原来都是在真“亨通城”以外。
“难怪名义上的亨通城明明是发达的城市,人口却少得古怪,原来很多人都在地下。”
女人点点头:“没错,我有件事要告诉你,跟我来。”
“嗯。”
二人在地下走了一会儿,突然女人把余欢拉进一个胡同里。
她的表情很微妙。
“怎么了?有什么事情?我们不快点去找「黑蔷薇」吗?”余欢终于忍不住开口。
她双颊绯红,眼神灼热,嘴唇微启:“你还饿着,对吗?”
“你……想做什么?”
余欢想要推开她,手掌刚抵住她的肩膀,呼吸一滞。自己的身体已被逼进角落。
女人握住一把锋利的小刀,割开衣服下的伤口,然后靠近按住余欢的脸。
“已经不需要了。”
“那就不用它了。”她丢掉刀,顷刻间一口咬破余欢的脸颊,正从昨晚亲吻过的位置,贪婪吸食血液。
“完全搞不懂你是什么情况。”
她靠近余欢轻轻耳语:“我似乎也很渴血。”
听她的话,余欢头脑中只闪过一个念头——血族早已灭亡。
“停下,否则……我必然会杀了你。”余欢目光阴沉,冷静道。
“如果发展到杀人的地步,就不是我所希望的了。”
女人停下了令人不安的举动,侧过身,从死角里走了出来。
“……”余欢沉默地跟了上去。
接下来的一段路,两人都沉默着。脚步声在幽暗的甬道里轻轻回荡,谁也不开口。
女人走在前头,背影安静而疏离,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余欢的幻觉。余欢跟着她,心绪翻涌,旋即却又立即沉静。就这样,沉默走完了最后的路程。
终于,到了一家票券店前。
“斯佩兰,他就在这里面等你。”女人亲昵地说。
余欢半信半疑地推开门。
室内铺满了古典的黑色刻板墙纸,纹路繁复,看得人眼花。余欢眨眨眼,目光扫过昏暗的深处,那人就站在墙边,一身黑风衣,面容严肃,一如照片中的模样。
目光相对,余欢心中莫名感到一阵微妙,惊讶中掺杂了几分不可置信,以及……
“你按照约定来了。”「黑蔷薇」轻微露出了一点微笑。
以及,如此安心。
“嗯,我来了。”
「黑蔷薇」听出余欢的声音有点沙哑:“我去给你拿一杯柠檬水。”
“好。”
黑蔷薇站在柜台边,单凭他的身影在这里,余欢就可以忘掉方才与女人之间的冰点。
余欢几步上前,语气里带上几分热络:“这位带我来的——”他顿了顿,似乎才想起自己并不知她的名字,便只朝「黑蔷薇」示意道,“是她带我来的。”
「黑蔷薇」抬眼,目光从余欢脸上缓缓移向门边。
“……”女人安静地站在门口,唇角那抹淡笑依然未散。
余欢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黑蔷薇,声音轻了下来:“她人……呃,很好。”说完,他自己也觉得这个形容有些古怪,但没有改口。
「黑蔷薇」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困惑:“她是谁?”
余欢愣住,脑中像有什么东西豁然炸开。
不对。黑蔷薇什么时候说过会有人来接应他?
如果他不曾强调,那就绝不会特意去做。
这是黑蔷薇的行事风格,多一句不说,少一事不做。
那这个女人……?
余欢则更惊讶,转过头,眼瞳骤缩,惊愕凝固在清隽的面庞上,因为他的身边除了「黑蔷薇」,根本就没有其他人。
他冲出店看看外面,也压根没有女人的身影。
突然,眼前一黑,头痛欲裂。
“她掌心的花,开在子夜,吻过你的倦意,不说再见。路是雾织的,名字是白。回醒时,根已在你骨缝里蔓延……”
有人在唱歌,是女人在不停高歌——
歌声很凄美。
“余欢?!”「黑蔷薇」也跟了出来,看见余欢呆愣跪在外边。
“「黑蔷薇」,快看看附近有没有一个白裙子的女人!”
“冷静点,余欢。我向你保证,附近没有这样的女人。”
歌声缓缓减小最终消失,余欢感觉自己像睡了几场觉,间断做了一些梦。
所以,也只有在梦中,自己最近这一天才会如此地不清醒。
“我的口袋里有东西。”余欢慌忙掏了掏口袋。
若先前一切都是幻觉,那余欢自然也明白,自己是掏不出照片的。
果然,口袋里照片“不翼而飞”,同样的位置,只有清凉、柔软的触感。
余欢伸出手时,手里只有一枝初见女人时的地方的花。
“曼陀罗?”「黑蔷薇」冷静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犹疑,“这种花有致幻作用。”他顿了顿,目光犹疑,“余欢,你能确定真的有一个女人带你来了这里?我此前既已经把路告诉你,你又何必需要一个人引领你来?你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我不确定。”余欢虚弱地挤出话语。
“最近是曼陀罗花的盛期。你从哪里得到它的?在我印象里,亨通城中并没有种植这种的白曼陀罗花。”
“我……”余欢这才发现自己根本回答不上来。
偌大的亨通,的确不存在想象里那片梦幻的如风铃般的洁白花田。
一切果真是幻觉吗?
那我又是怎样到这里的?
“时间究竟过去了多久?难道说……我从进入曼陀罗花田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身处在幻觉当中了?我们漫行了几乎一天的时间……”
“一天?余欢,如果你出发时遵照了我给出的时间,那么,现在应该只过去了三个小时。”「黑蔷薇」指了指店中的座钟,时间不是上午,而是下午三时五十七分。
“我计算过,从亨通郊外到这里,脚上快些的话,总路程不会超过一百五十分钟。”
听到「黑蔷薇」的解释,余欢余欢陷入沉默:就是如此,现在仔细想想,我在幻觉期间确实并不清醒,头脑昏沉,遗漏了太多不合理的地方。
“呼——”
余欢深呼吸一口气,将自己在幻觉中经历的一切悉数讲了出来。黑蔷薇听完,眉梢微微扬起,罕见的露出诧异之色。
“恋人?”他摇头,“我从未有过恋人。你描述的那个女人,我没有任何印象。”顿了顿,他沉吟道,“不过,你提到的那件黑色单排扣的加绒大衣,我确实有一套。不过我想,这应该是你对我的刻板印象,觉得我就该穿那样的衣服。”他嘴角微动,不知是自嘲还是感慨,“倒也合理。”
余欢杵在原地。
所以……那一切,真的只是幻觉?
回到店里,余欢委托「黑蔷薇」向老板要了纸和笔,尽力追忆,在纸上画了一张肖像。
「黑蔷薇」全程在余欢身边驻足观看,直到最后,也只是轻轻摇头。
画纸上——女人退到门边,唇角那抹微笑始终未散,像一朵开在暗处的曼陀罗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