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当夜便点了四名心腹亲兵,换作寻常百姓装束,从北门出了武宁府。
四人分作两路,约定在武安府以南三十里的草桥驿会合。
陈安自己走的是山道,翻了两座岭,过了三条溪,一路上连官道都不曾沾过脚。
两日后,陈安到了武安府。
王顶正在帐中看沙盘。
“军师让你来的?”
陈安抱拳:“是。
军师命末将日夜兼程赶来,不为传话,只为送一样东西。”说着,将铜片双手呈上。
王顶接过铜片,先看了正面,又翻过去看背面。
那铜片上只有几道弯曲的纹路,寻常人看不出名堂,但王顶的眼神却慢慢变了。
他握着铜片的手紧了紧,然后闭上了眼睛。
过了许久,他才睁开眼,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他果然选了这条路。”
王顶将铜片收进袖中,站起身走到沙盘前,看着武安府城东的方向,沉声道:“李光去这几天一直在等援军。
他的先锋营已经往前推进了十里,另外还有两路游骑在我军北面和南面不断骚扰,想探出我军虚实。
他越是这样,越说明他心里没底。
只要我还在这里不动,他就会继续等。”
他转头看向陈安:“军师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陈安道:“武宁府已经拿下。
周沛被囚,假周沛已坐镇府中。
守城兵马没有异动,楚国朝廷目前还不知情。
军师说接下来只等大将军这边动手。
大将军一败,楚国和周边势力都会把目光放在武安府,武宁府反而更安全。”
王顶闻言沉默了一阵,随后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倒是越来越精了。
打了败仗,倒成了最安全的法子。”
他说完,走到案边,铺开一张写了一半的军令,提笔蘸墨又停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陈安:“这件事,军中除你和军师之外,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二人。”陈安道,“军师做事向来滴水不漏。”
王顶点了点头,将笔搁下:“那就好。
此事务必机密,连我帐下几位副将都不能知晓。
一旦走漏风声,军师在武宁府的心血就全完了。”
陈安再次抱拳:“末将明白。”
次日清晨,王顶升帐议事。
他扫了众人一眼,沉声道:“李光去这几日龟缩不出,分明是在等大周朝廷的援军。
我们再等下去,等到大周从南边调兵过来,局面反而更糟。
与其坐困愁城,不如主动出击。
今日天气晴好,正适合骑兵冲阵。
我意已决,命前军主将陈安率两万步卒从东面强攻李光去的左翼,我自领三万中军压上。
马步军各部随我一起冲。”
众将一听,都觉有些突然。
一人抱拳道:“将军,李光去的兵力虽不如我们,但营盘扎得稳,除非我们用重甲骑兵,可是暴雨天气,重甲骑兵不宜出战。
其他军队若正面强攻,我军伤亡必重。
将军三思。”
王顶面不改色:“我自有计较。
你只管领兵,其余的事我自有安排。”
几个副将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不安,却没有一个人再开口。
王顶一向说一不二,他既然说“自有计较”,那就是把话堵死了,再劝就是触霉头。
只有站在最末位的陈安知道,王顶的计较是什么。
辰时刚过,战鼓就响了。
王顶留了一万后军守营,带着陈安的两万步卒和三万中军出了辕门,在武安府城东的旷野上列阵。
对面的李光去闻报,先是疑惑了一下,随即披甲登上了营中望楼。
他远远看去,只见王顶军三路齐出,左翼陈安的步卒已经摆出了强攻的架势。
中路王顶亲领的大队正缓缓压上,右翼还有一支骑兵在侧后游弋,像是随时准备包抄。
李光去看了一会儿,眉头慢慢皱起来。
他身边一个偏将道:“将军,这王顶先前一直按兵不动,今日怎么突然发狠了?”
李光去没有立刻答话,目光死死盯着对面那杆中军大纛。
“不急。”李光去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沉稳,“先让人看清楚,他是真攻,还是虚张声势。”
那偏将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李光去依旧站在望楼上,纹丝不动。
王顶这一冲,表面看是气势汹汹,可越是这样越反常。
他的兵力虽然多于李光去,但李光去背靠武安府城,粮道畅通,营地又筑了半月有余,壕沟、拒马、鹿角一应俱全。
王顶要是真存了必胜之心,前些日子就该动手,怎么会选在天气刚晴、地面尚未干透的时候?
李光去正想着,对面第一通鼓已经落了下去。
紧跟着是第二通。
陈安的步卒动了。
两万步卒结成三个大方阵,前排持盾,中排长矛,后排弓弩手,踏着鼓点一步一步往前压。
速度不快,却极为整齐,远远看去像三块会移动的铁板,缓慢地朝李光去的大营碾过来。
李光去眯起眼睛。
“盾在前,矛在中,弓弩在后。”他低声数着,“这是要硬吃我的左营。”
他转过头,对亲兵道:“传令左营,不要急着出壕沟,先放箭。
等他们靠近到一百步,再让弓弩手从两侧夹角射。
另外,让城头投石机往他们后阵打,隔断后续。”
亲兵飞跑而去。
王顶坐在中军马上,远望李光去营中动静,见对方并未倾巢而出,只有左营和前营旗号晃动,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传令陈安,不许停。”他道,“一直压上去,把李光去左翼给我按死。”
陈安在前军接令,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整整齐齐的方阵,咬咬牙,催马走在最前面。
鼓声越来越急。
李光去看得眉头一挑。
“王顶这是真下本了。”他喃喃道,“这么个打法,他图什么?”
旁边偏将问:“那我们要不要提前出战?
再让他们这么压下去,左营壕沟前就成肉墙了。”
李光去沉默了一瞬,忽道:“把左营往后收五十步,放他们进来打。”
“放进来?”偏将一愣。
“对,放进来。”李光去道,“王顶越是急着突破我的左翼,就越说明他在别处还留着后手。
我们不能跟着他走,把左营收回来,跟中军连成一体,让他的步卒扎进去就出不来。”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要快,别让他们贴到壕沟边上再动。”
命令下去之后,左营立刻动了。
数千楚军从壕沟后撤下,弓弩手边退边射,营帐之间的空地上迅速空出一大片来。
陈安见对方突然后撤,心中一喜,回头高喊:“李光去退了!冲上去!抢占壕沟!”
鼓声更急。
两万步卒齐齐呐喊,速度陡然加快,前军越过壕沟,追着往后撤的楚军杀了进去。
一时之间,旷野上烟尘大起,杀声震天。
王顶的中军也动了,三万人跟着陈安的方向缓缓压上,右翼骑兵则继续往东绕,做出要从侧后切入的架势。
李光去在望楼上看得清楚,冷笑一声:“果然是要包我左翼。”
“传令左营,不必死战,继续后撤,把陈安往我中军前面引。
只要他们前后脱节,就用骑兵打他们侧翼。”
三条命令接连发出,李光去脸上浮起一层兴奋而克制的光。
他等了好些天,终于等到王顶动了。对方一动,破绽就出来了。
陈安的部队追得太快了。
他越过壕沟之后,发现李光去的营盘空了许多,只当对方惧怕决战,不疑有诈,催促士卒往前猛冲。
结果他们越冲越深,渐渐和后方王顶的中军拉开了距离。
紧接着,李光去的右营和中军同时压上,从两个方向朝陈安部队的侧后合去。
陈安一回头,脸色就变了。
“后面呢?后面怎么没跟上来!”他大声喊着,周围却已经都是敌军的人影。
方才被击退的敌军此刻反身杀了回来,和左右两翼的部队连成一体,把陈安的前军围在了中间。
战场上形势陡变。
陈安跟在王顶中军里,看得手心冒汗。
他虽知道今日之战就是为败而打,但真正看到陈安的两万步卒被围,心中仍是发紧。
他看向王顶,却见王顶面色沉静,握着刀柄的手纹丝不动。
“再等。”王顶低声道,像是对陈安说,又像是在提醒自己。
陈安的左翼和中段被拦腰截断,两万兵马死伤渐重,旗帜一面接一面倒下。
王顶吸了一口气,忽然纵马向前几步,拔刀指向战场中央:“后军护旗,前军往回收!
骑兵断后!从东北角突出去!”
鼓声变了。
王顶中军开始后撤。
这一撤,李光去军追击得更凶。
武安府城门打开,从城里又杀出一支两千人的轻骑,专门咬着王顶后撤的部队打。
陈安带着几千残兵拼命往回杀,被杀得人仰马翻,等终于和王顶中军汇合时,两万步卒已经折了大半。
“将军 差不多了吧,若是再演,死的人更多,不划算。”陈安站在旁边,一脸的着急。
这些人都是他们未来打天下的根本。
身为一个将领,看着士兵们不断死亡,他心疼。
王顶呼了一口气:“够了。”
不是他想要让这些人死,更不是他不在意这些人的死活。
主要是李光去太精明了。
但凡演的稍微假一点,都有可能被李光去发现。
李光去这种人更不会放过任何机会。
若是猜想到了他跟司马错的计划,说不定就会做去别的谋划。
那时候,他这些人可能连撤退的机会都没有。
大周朝廷,图谋的是他手里的这支重甲骑兵。
不然的话,怕是早就直接调集所有军队压上来,他们这些人也是挡不住的。
“将军,王顶就这样败了?”李光去的阵营之中,几个副将满脸的疑惑。
他们知道王顶有多厉害。
这样一冲就败了,有点不能理解。
此刻的输赢没有那么重要,他们是不理解王顶为何要这么做。
李光去眯眼道:“武安府这一仗,王顶本来就不可能赢,加上司马错消失了,他定然是谋划着什么。”
“传我军令,先不急着追击。”
“控制武安府的一切地盘,我倒要看看王顶能够撤到哪里去。”
他不跟手底下人解释为什么。
只是心中喃喃自语。
“司马错,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你的八千人突袭皇城根本不可能的成功,却是让王顶在这里吸引我,吸引全天下的目光。”
“你到底在谋划什么?”
沉思了片刻。
他眼神变得犀利而坚定:“不管你谋划什么,你们都不可能赢,这是一开始就注定好的。”
“既然你们想退,那我就看看你们到底能退到哪里去。”
一连数日。
王顶和李光去都没有再交战。
大周皇城。
“王顶到底想要干什么?”王昭月已经很久没来国师府了,此时盯着陆夺和陈迟。
她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陈迟直接不回答。
陆夺笑道:“我也不知道。”
“李光去和裴行俭都不知道,我也猜不到,他的军师现在可是厉害得很。”
王昭月顿时瞪了陆夺一眼:“我这次来,是代表我个人,不代表陛下和朝廷。”
“我问 是我真的想要知道。”
“所以你们也没必要防着我。”
王昭月说的很认真。
陆夺却没有立刻回答。
王昭月这说是真的,可是王昭月是好人,他可不觉得女帝那边是好人。
“你们把我当外人。”见陆夺不说话,王昭月又道。
陆夺无奈道:“我们一直都是自己人。”
“只是现在的王顶,跟以前已经不一样了。”
“而且这次武安府的仗,打得很乱。”
“不光王顶乱,李光去也很乱,甚至很多仗都不合理,所以一时半会,我真猜不到王顶想要干什么。”
王昭月没接着问。
她起身要走。
又回头坐下道:“传言司马错回来突袭皇城,你们怎么看?”
陆夺笑了。
这才是王昭月真正要的问话。
王昭月接着道:“不是陛下让我来问的,是我自己来问的。”
“你脑子好用,你想想,王顶的事不说,这皇城的安危你总得关心一下吧,毕竟你可是大周的国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