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千湖的雪(下)
星明带着飞回到村口,搓着冻僵的肩膀,正准备给大伙通知哪里有热乎的饭和炉火。
却见因这奇异的场面而愣住。
那位被救出来的药剂师此刻正站在一个木箱子上,白日里有些佝偻的腰板此刻挺的笔直,手里拿着搅动药锅的汤勺,指挥着那些衣着破烂却拿着锃光瓦亮的乐器的是村民。
那嘹亮的歌声让星明不敢靠近,更不敢打扰。
“这是在唱什么呢?”
星明并没有听过这样一首曲子。
不过歌词倒是简单易懂,只是听了两句他就明白这是在一场必死的战争前,士兵们喝酒时所唱的歌谣。
大伙都隐忍了悲伤,努力用欢快的歌词在做告别。
“安塞尔!!!!”
“在!!!”莫迪的扮演者回应着的呼喊,此刻他又扮演起了一个新的角色,歌曲里的安塞尔。
如果说之前扮演邪教徒时所表现的疯狂只是让星明代入进故事。
现在的突然转变则是让星明察觉到对方表演技术的强大,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惟妙惟肖。
脱离了莫迪的角色扮演着一个从上战场开始总是流眼泪的爱哭鬼。
大伙嘲笑着他种种的糗事,他有些害臊,十分急切地与大伙辩驳,跺脚的动作相当滑稽。
安塞尔的故事尾声,大伙问道。
“你是否畏惧这大雪停下!”
因为雪停是敌军进攻的信号,所以大伙也是在问他怕不怕死。
爱哭鬼安塞尔做出了符合他胆小性格的回答:
“与你们在此碰杯,是我的荣幸!”
他没有正面回答是否怕死。
但却表明他绝对不会离开他们的身边。
众人听后纷纷大笑,放过了爱哭鬼安塞尔,换到下一个人成了战歌的主角。
这次是那位准备搞点东西偷吃的村民演员。
他同样也扮演起新的角色——总是挂念着家乡和亲人的唠叨鬼。
对于这个战友大伙并没有过多调侃,因为他是一个除了唠叨没有任何缺点的老好人。
大伙在跟他讲话时,只是在道着他家乡的特产。
“你想念家乡的梨子吗?”
“我当然想念,它清脆甘甜!”
“你想念家乡的酒吗?”
“它总能给我带来美梦!”
在这位想家的男人故事尾声,大伙问了一个最刺耳的问题:
“今晚你是否还想回家?”
想念家乡的男人同样也做出了符合他的性格的回答:
“你们也是我的家人。”
他同样也没有正面回答想不想回家的问题。
但却表明他也会跟大伙站在一起。
一阵热烈的欢呼由他引来,鼓声轰鸣,震的星明双耳发麻,仿佛身处一家热闹的酒馆,大伙正在碰杯。
随着鼓声停下,军营里的大伙碰完杯,大伙又伴着激昂的乐曲唱起歌来。
这次叫出的是在河边洗衣并告知安大哥村子情况的大妈。
按理来说军营里不该有女人。
事实上大妈也不是士兵,她是丈夫和儿子都死在战争里死去的寡妇。
擅自跑到厨房里去帮厨,煮饭煮了一个月,后厨只剩下她一个。
今天的她没有独自在厨房用餐,而跟大伙同坐在一张餐桌。
大伙纷纷给她出着主意:
“朱诺大妈!趁着夜深天黑,您带上您的黑锅定能逃出包围!”
朱诺大妈:“我只会用我的锅敲掉敌人的头盔。”
“朱诺大妈!趁着大雪纷飞,您装作迷路的平民定能逃出生天。”
朱诺大妈:“我只会用我的菜刀削的他们魂飞魄散!”
大伙纷纷为她的勇气赞叹,歌颂着她为大伙的付出。
给大妈的最后问题环节,更像是一句陈述:
“若是有来世,您定是一位骁勇善战的百夫长。”
朱诺大妈擦着眼角的回答,说明她其实并不刚强。
“若是有来世,我定能成为百夫长。”
振聋发聩的鼓声再次响起,衔接起下一个人物的登场。
叫出的是一个邋遢的家伙,他一边扣着鼻子一边回答着大伙的数落。
“今晚你会不会还不洗脚?”
乐曲突然停下。
“嘁!”的一声。
邋遢鬼扣扣鼻子道:“请问,今晚与昨天又有何不一样?”
“哈哈!!!”
大伙纷纷被他滑稽表演和看淡生死的态度逗笑。
乐曲与配合着一位位将士,间歇时鼓声代表着将士的碰杯。
一位又一位的将士的故事被提起,一次又一次酒杯的碰撞。
故事的尾声,节奏慢慢放缓,仿佛将士们的笑声悠悠飘向冬日的夜空,直到消失不见。
‘要是在酒馆有人起头,这热闹的歌定是能引来一堆人的跟唱。’
星明抱着胳膊如此评价,这是他的第一印象。
设想有这么多人能出场的歌,能不热闹吗?
第二印象是:这群人能把歌曲里的场景演成这样,不收费真是亏了。
白嫖一场演出的星明咂舌,早知就该带着拉斐蕾尔和缇娅一起来看演出。
“砰砰砰!!!”
又是三声鼓响,星明突然意识到表演还没结束。
乐曲到这,幸存的将士们几乎每个人都被聊到。
但还剩下一个最关键的人物还没有说话,即是那位扮演老药剂师,此刻还在担任乐团指挥,并扮演着指挥他们在前线厮杀的长官。
以往的每一次训话里,长官的嗓子总是沙哑地喊出激昂的话语。
每一次都能让大伙充满对春天来临,自己即将卸甲归田,回到那片被阳光铺满的温暖大地。
与亲人在广场里散步,或是与父亲母亲辛勤地在田间劳作。
与未婚妻在充满光明的教堂里完成他们的婚约,他们会有一个女儿,像是朱诺大妈一样彪悍勇敢!
一个人就能杀猪!
但这一次。
在被问到还有什么话想跟大伙说,他实在没办法再给大伙描述那美好的春天。
长官扬起头。
发现大伙看向他的眼神里并没有任何责怪,没有任何一个人质问他,为什么他所描述的春天没有到来,不过仍然在期待他说出振奋人心的发言。
作为他们的队长他早已背负太多愧疚,终于到了这一刻,他早已没有什么心愿,只是站起来举起酒杯,喊道:
“我愿与你们一起埋葬在这个冬天。”
大伙早就在等待着最后的一句话。
所有参与的没参与进歌里的大剧团的演员们的呼喊振聋发聩,响彻在村庄。
敲鼓的鼓手快要将鼓面拍破,却还是没能阻止鼓声被呼喊淹没。
那声音好像能把整个村子掀开。
星明捂着耳朵腹诽。
就是下个班,不至于这么庆祝吧?!
........
“是啊,这是一首有词的曲子,讲的是一场战争的末尾。”
安向年轻骑士解释。
这首曲子对他来说再熟悉不过,代表曾经的一个人生节点。
在这个节点前,他在酒馆被拉卡莉娅无情批判为:乐曲里没有灵魂的演奏者。
当然,她说的没错。
那时的拉卡莉娅和大伙正处在什么都做不了,百无聊赖的冬天里。
那天恰逢下大雪,他进到酒馆里演奏起一首有万物复苏寓意的欢快曲子,想让酒馆充满春天的暖意,热闹起来。
可惜的是拉卡莉娅和酒馆的大伙并不喜欢啃这种的大饼。
尤其是拉卡莉娅极其不想。
她知道自身的处境,不只是她,大伙都清楚自己的处境。
酒馆里大伙似乎都不想听谁说,几乎要淹没他们的大雪很快就会融化。
他们的酒馆很快将迎来春天。
在这寒冬天气,酒馆里的大伙一样只想围坐在一起在他的乐曲里享受一时的热闹与炉火。
安所弹奏的春天乐曲在事后还被拉卡莉娅说:给快要冻死的人讲述春天的美好,简直是耍流氓。
安那时才懂得这一道理,意识到音乐从不在高台之上。
最后所交付给大伙的答卷便是这首经典的曲子。
那时的心情仍在胸膛中燃烧,安此刻通过那遥遥传来的歌声里感受到了他们的心意。
这并非热砂村民们对他表达的感激之情。
不是一群村民们对他虚情假意微笑摇手,按照不得不进行的公式来应付他的那一画面。
这是剥离辉煌使者与村民外衣,他和骑士们与大剧团的真正告别。
那融于歌声里的暖意驱散了安的所有烦恼与迷茫,让他眼角一酸。
年轻骑士很不解风情地问了句:“安大哥,他们的演奏很好吗,你为什么笑啊?”
安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在笑,总之哭笑不得地答道:
“他们在说,今夜与我们同在。”
年轻的骑士又疑惑地问:“额.......这是怎么听出来的,莫非他们准备跟我们一起挨饿吗?”
安挠了挠头:“我想应该不会,只是心与我们同在这个冬天而已。”
年轻骑士:“哦~~~这还真是让人心暖。”
安收起琴弓,喊道:
“不闲聊了,我们再赶一段路,远离村子后扎营休息!”
........
村子里的音乐会还未结束。
剧团里的大伙还沉浸在刚才的乐曲当中,隐隐有再来一首的兆头。
身为局外人的星明不想与他们一同高歌,他的肚子很饿,只想叫大伙去邻镇吃饭。
他一边观察着大伙的神情,一边在村子里踱步。
试图找到一个没有那么激动的家伙当突破口,将哪里有食物的消息散播出去。
早点完成任务,早点回去吃......
星明走着走着忽然注意到有一个人和此刻的热闹氛围格格不入。
那人平静地坐在一个稻草堆前,垂着脑袋,像是刚刚睡醒也还没能理解眼前的状况。
星明暗道一句,‘就决定是你了’
便朝那人走过去,准备让对方帮助自己扩散消息。
令星明没想到的是,走过以后迎接他的并非一张还未睡醒的迷糊面庞,而是一阵怪异的哭声。
“咳咳!咳!!呕!”
那是咳嗽、干呕,混合着短促喘息,悲伤到极致,仿佛哭得要肝肠寸断的哭声,在那边的欢笑声中被剥离出来,当察觉到哭声的存在,便觉得那哭声格外清晰。
星明能发誓。
“呜—————!”
这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伤心的哭声,像水牛的哀鸣。
也不知道究竟什么事发生了在他的身上,哭成这样?
星明觉得只有被一场意外带走孩子的父亲能哭出这样的声音。
“咳咳,呕!呜——”
这凄惨的哭声出自于一位身着银锁甲、头发花白的老男人。
离得近才发现他并非平静地坐在稻草堆前,而是将头埋在手里,也好像是用手死死抠着自己的脸。
这老男人也不一直是这么平静,突然他放开自己的脸开始捶打起胸口。
“砰~!砰~!”
星明被他吓得愣住。
那力道和响声可不像是在表演!
如果他真是扮演一位悲伤至极的人,那只能说他的演技实在太牛逼了。
仿佛胸腔里有让他痛不欲生的东西一般,还在对着自己的胸膛猛砸。
这还仅仅是个开始。
随后他又哭的呼天抢地,将周围的稻草和泥土都掀的的四散飞溅。
“咕咚~”星明咽了口唾沫,壮过胆子继续向前。
此刻他向前的目的已不再是为了叫对方帮自己宣传“去哪干饭”这件事。
而是探究发生在对方身上的悲伤事件。
几步行至对方面前,对方正在以头抢地,星明受不得如此这样的大礼,向侧方平移了两步,开口问道:
“老先生,您这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老先生?”
“大爷?您没事吧?”
头发花白的老头还是在伤心欲绝地哭个没完,完全没有要搭理星明的意思。
“大爷您吃了吗?要是没吃跟我去隔壁镇子上吃点?别哭了?我请你喝一杯?”
“滚!!!”
“得嘞~~”
星明识趣地走开,至于在这老头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估计只有老头本人知道。
他来到剧团所围拢出的区域的边缘,很快找到一位揉着肚子打着哆嗦的突破口,将隔壁镇已经准备好热乎的饭菜的消息告知出去。
这信息散播的速度超乎星明的想象。
压抑了一整天疲惫、饥饿和寒冷瞬间转化为巨大的欢呼和行动力。
衣衫褴褛的“村民们”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冲出村子。
脸上被涂的煞白的莫迪“尸体”骑着一匹膘肥体壮的黑马,精神抖擞冲的最快,身后跟着一大群嗷嗷叫的“饥民”,仿佛亡灵天灾降临人间。
2016字
4059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