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二十一年(1552年)正月末,京都的春寒依旧料峭。二条御所的御殿内,晨光透过高高的纸窗,在光滑的松木地板上投下斜斜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微尘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足利义藤端坐在主位的叠席上,身后屏风绘着金碧山水。他今天穿着正式的直衣,深紫色的料子上用银线绣着细密的龟甲纹,头戴乌帽子。但再正式的衣冠也掩不住他形销骨立的身形——直衣显得空荡,脸颊凹陷,眼下的青黑即使用粉也未能完全遮盖。唯有那双眼睛,尽管布满血丝,却重新凝聚起某种属于将军的、不容错辨的威仪与清醒。
他双手拢在袖中,指尖因虚弱而微微颤抖,但被他用力攥住,不显露分毫。
首先踏入殿内的,是尼子国久。
“臣,尼子国久,参见将军殿样!”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在寂静的御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足利义藤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落在尼子国久身上。过去的几天,当他因六角定赖病危的消息而心力交瘁、闭门不出时,正是管领畠山高政与和田惟助,与这位尼子家的实权人物进行了数轮紧锣密鼓的谈判。条件早已谈妥,此刻不过是走个过场,将既成事实用将军的权威正式加冕。
一切皆在掌控,也一切皆透着冰冷的交易本质。
一名侍从官上前,展开一份装裱精美的御内书,用清晰而抑扬顿挫的声调开始诵读。文辞华丽,历数尼子家累代“忠勤”,尤其是当下“恭顺朝廷,翊赞幕府”之功,最后念到核心:
“……特此任命尼子民部少辅晴久,兼领出云、隠岐、备前、备中、备後、美作、因幡、伯耆八国守护之职……并委以安定中国地方之重责,讨伐不臣,绥靖四方……”
八国守护!山阴山阳两道几乎半壁江山的名义管辖权!尽管这其中许多国度尼子家的势力远未稳固,甚至只是与毛利、大友等势力犬牙交错,但这份由将军与朝廷联名颁发的任命,无疑是尼子家梦寐以求的“大义名分”与扩张执照。更妙的是那句“安定中国地方”,几乎是明示了对大内家内乱的干涉权。
尼子国久保持着跪拜的姿势,但俯下的面容上,嘴角难以抑制地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是极度压抑的兴奋。他带来的超长礼单、亲身上洛充任“管领代”的姿态,所有投资在此刻得到了超额回报。
诵读完毕,御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尼子国久身上。
片刻,足利义藤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寂静:“尼子纪伊守大人,远来辛苦了。”
他微微低头,这是一个上位者表示认可的礼节,但也仅限于此。内心深处,他无比清醒:眼前之人的“荣幸”与“忠勤”,九成建立在利益算计之上。像六角定赖那样不计代价支持他本人的武家,如今还有吗?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带来细微的刺痛。
尼子国久立刻抬起头,脸上已换上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恭顺:“能直接为将军殿样奉公,乃臣下与尼子一门无上之荣幸!”
“尼子纪伊守大人说得好啊。”足利义藤感慨了一句,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他随即转向坐在侧位的伊势贞教,“伊势大人,尼子纪伊守初到京都,于幕府政务尚需熟悉。就有劳你为他安排,助其尽快履职管领代一职。”
“臣领命。”伊势贞教躬身应道。
尼子国久也顺势告退:“臣下谨遵御意,先行告退。”
他起身,后退三步,再转身,每一步都合乎礼仪典范。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御殿侧门,那股因巨大封赏而隐隐激荡的空气才稍稍平复。
紧接着被引入的,是香西元成。
与尼子国久不同,香西元成更贴近“纯粹”的武将形象。他大约三十四五岁,肤色黝黑,面庞轮廓深刻,带着风霜痕迹。他穿着一套半旧的浅葱色胴服,外罩的阵羽织上绘着香西氏的家纹,边角略有磨损。他的步伐更大,更重,踏上地板时发出沉稳的声响。同样在御阶下七步停住,跪拜,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武人的硬朗。
这位之前在去年几内将军和三好家决战前的相国寺之战被提了一嘴的武将,是作为波多野氏的一门上洛的。
至于为啥波多野氏的一门苗字是香西,这个情况其实比今川有一门苗字濑名、毛利有一门苗字吉川还要复杂一些。
波多野本身是吉见氏的庶流,对,就现在支持大内义尊的吉见正赖的那个吉见氏,祖上迁移到丹波,后来成为细川高国的家臣。
之前说过细川高国出身细川野州家,家格血缘上相比较阿波细川家,更接近细川京兆家,但是缺乏地方直属力量的支持,因此细川高国不得不仰赖波多野氏为代表的丹波众等地方实力派。而在这一局面下,细川高国的另外两个家臣,柳本氏和香西氏出现继承问题,于是细川高国便让波多野清秀除了嫡长子波多野元清的另外两个儿子分别继承柳本氏和香西氏的家督。
后来继承香西氏的儿子香西元盛可能涉及谋反,被细川高国下令处死,引起另外两兄弟反叛,间接促成了细川高国政权的崩溃以及“大物崩”事件,继承柳本氏的老三柳本贤治也因此曾短暂控制京都,在原本历史上也算是织田信长前的一个能控制京都的普通国众级别的势力了(三好氏好歹算细川家家宰,室町幕府体系下,至少可以对标织田信友甚至朝仓家,比胜幡织田家还是高一些的)。
足利义藤的目光落在香西元成身上时,柔和了些许。他知道这位将领的来历复杂——香西氏本是细川高国家臣,因继承问题与波多野氏纠缠不清。他也,去年相国寺血战,香西元成率领的三千丹波众,面对上万的三好军精锐,死战不退,为将军方突入山城国争取了宝贵时间。无论其动机是源于两细川之乱,还是真的所谓的“对将军的忠诚”。
“香西越后守大人。”足利义藤开口,声音比刚才多了几分温度,“去年相国寺一战,你以寡敌众,血战竟日,予一人……一直记得。”
他说到这里,甚至双手微微抬起,向着香西元成的方向,郑重地欠了欠身。这是一个远超规格的礼节,是将军对忠勇之士的致敬。
殿内不少幕臣微微动容。
香西元成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他显然没料到将军会如此直接地提及那场惨烈之战,更没料到会得到如此礼遇。他古铜色的脸庞微微涨红,急声道:“将军殿样言重了!能为将军而战,是当时相国寺内外三千丹波国众的本分!更是我等之荣耀!”
“丹波国众奉公之赤诚,予一人感念在心。”足利义藤缓缓直起身,继续道,语气更加恳切,“香西越后守此次上洛,随行之中,可有去年相国寺一战的勇士?”
“有!”香西元成回答得斩钉截铁,“臣下此行所带侧近、使番之中,便有数位去年在相国寺一同淌过血、负过伤的兄弟!”
“好。”足利义藤点了点头,苍白脸上浮现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那便寻个时机,予一人想见见他们。去年苦战,将士用命,予一人身居御所,未能亲临阵前,一直心有亏欠。当有些许心意,需当面传达。”
不等香西元成回应,他接着说道,目光更加深邃:“此外,还请越后守大人费心,派人回返丹波,仔细查访。将去年相国寺一战中,所有立下战功者、不幸战殁者、因伤致残者的名字,一一核实,列成名册,送至御所。”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们的忠勇,他们的牺牲,幕府不会忘记,予一人亦不会忘记。该有的抚恤、褒赏,一份也不会少。此事,便拜托越后守大人了。”
“臣下,敢不效死!”香西元成的头一磕到底。
御阶之下,两侧肃立的幕臣们——畠山高政、和田惟助、伊势贞教,以及其他幕府重臣和奉公众等——几乎同时,在心里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他们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乃至一丝欣慰。
“看来……将军真的挺过来了。”畠山高政用极低的声音,对身旁的和田惟助耳语道。
“死志已消。”和田惟助微微点头,声音轻若蚊蚋,却带着肯定,“只要将军还想‘做事’,还知道该‘如何做事’,这御所的天……就塌不下来。”
而就在这时,有将军侧近入内,汇报道:“将军殿样,今川、伊达、织田等诸位大人,已经抵达上鸟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