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三十分整。
黄浦江面上,停泊在江心的日本海军舰队,忽然拉响了汽笛。
不是寻常出港的清亮汽笛,是很长,很低沉的鸣响,一声接一声,闷雷似的滚过江面,滚过两岸的石库门楼房,滚进每一条幽深的弄堂里。
整座上海都听得见。
街上走路的人站住了,挑担子的停下了,店铺里探出头的掌柜也僵住了,都抬起头,望向江面的方向。
那不是防空警报。
那是致哀的汽笛。一声,又一声,沉甸甸地压下来,闷得人胸口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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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正午十二点五十八分。
连日的阴雨天刚歇了半日,铅灰色的云还沉沉压在城头上,中山路两旁的悬铃木刚抽出嫩黄的新叶,被潮气浸得发沉。
风卷着秦淮河方向的湿意吹过司令部高墙,混着远处岗亭的哨声,钻进半开的窗缝里,带着几分挥不去的春寒。
司令部地下作战室里更显阴冷,藏青色的遮光帘拉得严实,墙角的铸铁煤炉烧着半炉煤,火苗奄奄的,烘不干墙上的潮意,也驱不散满室的烟草味与焦灼气。
墙上的老式挂钟摆锤晃得平稳,秒针一寸寸挪向刻度,滴答,滴答,在空旷的走廊里撞出闷闷的回响。
“砰。”
作战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垫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群将官鱼贯而入,皮鞋与军靴踩在微微发潮的打蜡地板上,脚步声杂乱得像溃兵。为首的几人肩章闪着金星,脸色却一个比一个沉,像是顶着漫天寒雾撞进来的。
走在左侧后方的第7师团副参谋长野村,刚从汤山演习场被紧急召回,高筒军靴的靴底裹着厚厚一层郊外的黄泥, 昨夜下了一夜春雨,土路泥泞不堪,一路走一路在地板上留下深浅不一的泥印,裤腿上还沾着草屑与湿泥点。
他身旁的作战课长佐藤大佐更显狼狈,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扯开了两颗,呢子军大衣搭在臂弯里,衬衣领口浸着汗渍,军帽歪在一边,帽檐几乎压到眉骨,连额角的冷汗混着雨水都顾不上擦。
走在队伍末尾的一名中佐参谋,在门口猛地顿住脚步,对着屋里深深吸了一口阴冷的空气,胸腔里泛起一阵凉意,才像踏入禁地般抬起脚。
他方才在路上就听说了消息,此刻只觉得屋里的空气都带着铅似的重,压得人胸口发闷。
长条形的作战桌横贯屋子中央,桌上铺着整张华东地区五万分之一的军用地图,纸面因潮气微微发皱,被不同颜色的铅笔标得密密麻麻。
而在地图东侧,上海北郊的江湾镇位置,被人用猩红的粗铅笔重重圈了一个圈。
那个圈,是两个小时前朝香宫鸠彦王遇袭的消息刚传到南京时,作战课长亲手画的。
画圈的时候,满室参谋还只当是寻常的袭扰,上海地界上,零星的抵抗武装从来没断过,至多是车队受些损失,殿下金枝玉叶,自有重兵护卫,断无大碍。
有人甚至还笑着说,正好借此事清剿一下闸北的残兵。
现在,那个猩红的圈还稳稳地印在泛黄的地图上,墨迹甚至都还没干透。
只是圈里的那个人,再也回不来了。
“殿下遇刺,这是帝国陆军的奇耻大辱!”
第7师团长坂本政右卫门中将率先发难,蒲扇大的手掌“啪”地拍在桌面上,震得搪瓷茶杯跳了起来,半杯茶水泼出来,顺着地图边缘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他脖子上青筋暴起,满脸横肉因为愤怒而扭曲,腰间的军刀随着动作撞在桌腿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上海是华中派遣军的心脏!就在我们的心脏里,支那人动用了数颗定时炸弹炸塌了车队前路,甚至还架起了迫击炮!炮弹更是精准落在车队中央!” 他指着地图上的红圈,手指都在发抖。
“守备队是干什么吃的?护卫队的人都是一群猪猡吗?那么多精锐护卫,连殿下的车都护不住!”
这话像点燃了炮仗的引线,满室将官瞬间炸开了锅。
“更荒唐的是在医院门口!” 第二师团步兵第4联队联队战往前跨了半步,拳头攥得咯咯响:“明知道有人袭击,医院怎么不做足警戒工作。”
“上海守备司令该剖腹谢罪!”
“护卫队都是废物!光天化日之下,刺客说跑就跑了,连个影子都没抓到!”
“我看就是江湾的支那残兵干的,立刻调一个联队过去,挨家挨户搜,鸡犬不留!”
怒骂声,拍桌声,请战声搅成一团,闷在狭小阴冷的作战室里,撞得人耳膜发疼。
这群平日里自诩沉稳的帝国将官,此刻全都红了眼,朝香宫鸠彦王是亲王,是华中派遣军司令,他在上海遇刺身亡。
虽然这件事和他们没有关系,而且袭击发生在上海,更是牵连不到他们头上,但表面功夫一定要做足。
就在众人骂声渐高,却又拿不出半点实质章程,只能靠嘶吼发泄不安的时候,人群后排突然响起一个拔高的声音。
“新成立的上海宪兵司令部,就是个摆设吗?!”
众人一愣,骂声戛然而止,纷纷回头看去。
说话的是名新晋大佐参谋,叫佐藤健二,上月才从本土陆军省调来,是个少壮愣头青。
此刻他脸色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又提了八度:“宪兵司令官呢?
鹰崎拓人呢?
上海治安糜烂成这个样子,他怎么还待在天津?!他到底在干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作战室里猛地一静。
前一秒还沸反盈天的屋子,瞬间像被冰雪封冻住了。
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佐藤大佐身上,那眼神里没有赞同,没有愤怒,反倒像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傻子。
站在佐藤左右两侧的两名中佐,几乎是不约而同地,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小半步,拉开了距离,像是生怕沾染上什么晦气。
佐藤健二还没反应过来,梗着脖子还想再说,可迎着满室诡异的目光,声音不知不觉就弱了下去。
他额头的冷汗唰地冒了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喉结滚了滚,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屋子里彻底死静下来。
只有墙上的挂钟还在走,滴答,滴答,一下,又一下,清晰得像敲在每个人的太阳穴上。
煤炉里的炭块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落在炉沿上,很快又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