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参军。”
“打你们。”
这不是疯言疯语,不是一时冲动。
这是徐天,冷静权衡,极致斟酌后,做出的最决绝的选择。
“徐桑。”他抬眸,嗓音低沉微哑,“你刚才说什么?”
徐天目光坦荡,一字一句,从容复述:“我说,我要去参军,打侵略我国土的你们。”
屋内再度陷入死寂。
板井雄大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缓缓向上。
这一刻,他心底翻涌的第一情绪,竟然是欣赏。
抬眼望向徐天。
徐天亦静静回视着他。
眼底没有挑衅的锋芒,没有慷慨赴死的悲壮,更没有“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倔强决绝。
唯有一片平和澄澈,安静伫立,像是在耐心等待他的最终答复。
“徐桑,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站在什么地方?”
“知道。”徐天应声平静,“宪兵司令部。”
“那你知不知道,站在你面前的,是什么人?”
“知道。”徐天目光笃定,字字清晰,“板井雄大,日本宪兵司令部情报课课长。”
“既然都清楚,你还敢当众说出这种话?”
“敢。”
“为什么?”
“因为您不同。”
板井雄大一时语塞。
“我不是在夸赞您。”徐天适时补充,语气坦荡客观:“我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因为你不同,所以我今日专程登门,把我所有的筹码,尽数押在您身上。
押中了,我赢,我得一线生机,家人得一份安稳。
押不中,我输,赔上的不过是我这条本就不值钱的性命。”
话音落尽,办公室再度陷入漫长的沉寂。
板井雄大静静凝视着眼前的徐天,久久未动。
许久之后,板井雄大忽然笑了。
他笑得肩头微微震颤,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赞叹,几分难以置信。
“徐桑。”
“嗯。”
“你真是我见过最疯的人,我现在真的有些喜欢你了。”
“我不疯。”徐天轻轻摇头,语气依旧清醒笃定,“我很清醒。”
“清醒的人,敢说出这种以命相搏的话?”板井雄大敛去笑意,眼底满是复杂。
“唯有清醒的人,才敢说这种话。”徐天坦然回应:“疯子从不会考量后果,只会肆意妄为,我尽数权衡过了。
我整整算了三个晚上,算尽利弊,算透得失,算清后果。
算完所有之后,我依旧决定,亲自来这一趟。”
板井雄大脸上的笑意更盛,甚至抬手为徐天鼓了几下掌。
缓缓站起身,转身背对徐天。
窗外冷风不息,糊在破窗上的旧报纸被吹得翻飞作响,哗啦,哗啦,声声碎响反复切割着屋内的寂静。
立在窗前,静静望着外头狼藉杂乱的工地,尘土堆积,建材零落,满目荒芜。
这一看,便是许久。
良久,板井雄大才缓缓开口,吐出一句极轻的话。
“战场上,死人是家常便饭,你母亲怎么办?”
不问生死,不问罪责。
只问一句最朴素,最戳人心的软肋,你母亲怎么办。
徐天笑了。
他今日冒着必死之险登门托付,从来不是为了求一条后路,也不是单纯为托付家人安稳。
他是来验证的。
验证眼前这个日本人,到底和那些冷血无情,穷凶极恶的侵略者,是否真的不同。
此刻,答案已然落地。
板井雄大不一样,但他绝非什么心善的好人。
悬着的心落地,徐天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
他重新开口,嗓音比先前低沉平缓了几分,褪去了所有对峙的锋利,只剩恳切,面上的笑容不再是伪装,而是发自内心。
“板井先生。”
“嗯。”
“我母亲,您不用费心照料太多。
只要让周遭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儿子还活着,安然无恙就够了,我每个月都会寄钱回家,钱款我会提前托人交到您手上,劳烦您代为转交。”
板井雄大缓缓转过身,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
“徐桑,你说,往后要换个名字。”
徐天郑重点头:“是。”
“换个什么样的名字?”
徐天抬眸迎上他的视线,抬步往前踏出两步,走到办公桌前。他伸出干净修长的食指,轻轻拂过桌面薄薄一层积灰,沾着茶水,一笔一画,缓缓落下字迹。
第一字:毕。
第二字:忠。
第三字:良。
字迹浅淡却工整端正,一丝不苟,像极了徐天本人的性子,内敛规整,风骨暗藏。
板井雄大垂眸望着桌上三字,低声缓缓念出:““毕忠良。””
“是。”徐天应声。
“什么用意?”板井雄大抬眼问道。
徐天没有直白解释,只平静叮嘱:“板井先生,这个名字,请您好好记下来。
往后无论您在何处,从谁口中听到这三个字。
请您,就当从未听过。”
板井雄大眼底泛起一丝探究,重复道:“就当没听过?”
“是。”
“为什么?”
徐天目光澄澈,字字清醒:“若是您能当作从未听过,便说明我藏得安稳,一切无恙。
可若是这个名字能传到您耳中,被您牢牢记住,那就说明。。。我已经出事了。”
办公室再度陷入静谧。
板井雄大久久凝望着灰尘之上的“毕忠良”三字,沉默良久。随后伸手摸出怀中的牛皮笔记本,翻开纸页。
徐天微微一怔:“您。。。要记下来?”
“自然要记。”板井雄大头也不抬,笔尖悬于纸页之上,语气平淡直白:“万一你真出了事,我总得知道该去给谁收尸。
收尸,总得有个像样的名字。”
徐天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再者。”板井雄大抬眸,忽然咧嘴一笑,眼底褪去沉凝,添了几分惯有的散漫:“我答应了你要照看你母亲。
日后老太太若是追问不休,我总不能跟她说,你儿子去外地谋生了,可我连他改了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徐天静静伫立,沉默许久。
下一秒,他唇角轻轻上扬,浅浅笑了。
这是他今日登门以来,第一次展露笑意。笑意很浅,却干净真切,藏着释然与动容。
“板井先生。”
“嗯?”
“您想听实话吗?”
“当然。”
“说实话,我今日登门,本就做好了回不去的打算。”
板井雄大执笔的动作微顿,淡淡应声:“我知道。”
徐天满眼诧异:“您知道?”
“你提着沈大成的点心进门那一刻,我就清楚了。”板井雄大一边低头落笔写字,一边随口说道:“你一定知道我有过将你和沈小姐一起灭口的打算,不是吗。”
徐天沉默,但笑容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