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有人求见板井课长!”
清亮的通报声让屋内四人几乎是同一瞬端坐直身。
几人刻意嬉闹撑出来的松弛洒脱,那点用来掩盖惶恐的插科打诨,消散得无影无踪。
中村骏介缓缓放下掌心微凉的茶碗,抬眸看向门口,嗓音沉稳:“什么人?”
门口的宪兵身姿紧绷,面露迟疑,顿了片刻才谨慎回话:“是。。。一位华夏小姐。”
中村骏介眸光微凝,追问一句:“华夏小姐?”
宪兵扫了眼板井雄大,随后才小声道:“是沈小姐。”
板井雄大搭在桌沿的手指,僵住半秒。
心念起落间,他迅速收敛眼底所有异色,起身的瞬间,脸上已然熟练挂上那副散漫不羁的笑意。
“诸位稍等,我去去就回。”
“板井。。。”中村骏介开口叫住他,话音顿在半空,眼底藏着几分深意,终究只是欲言又止。
板井雄大抬手随手理了理军装下摆,笑意轻松坦荡:“我去看看。”
司令部正门之外,沈素秋静静立在台阶下方的马路边,已然伫立了许久。
看着眼前宪兵列队往来,军车呼啸驶过吗,扬起漫天尘土。
沈素秋心里一直在想表哥的事,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表哥突然离开。。。都来不及等自己回上海。
一道带着几分熟稔笑意的男声,忽然从高处传来:“沈小姐。”
沈素秋抬头。
板井雄大立在高高的石阶之上:“站在这里,多久了?”
语气松弛,听不出半分探究与问责。
沈素秋唇瓣轻轻翕动,声音轻浅:“没多久。”
板井雄大淡淡颔首,十分体贴地没有拆穿她眼底的疲惫与茫然,顺势退让:“外头风大,进来再说吧。”
“不。。。不用了。”沈素秋下意识后退半步,身形带着本能的拘谨与戒备。
她抬眸望着眼前笑意温和的男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忐忑,一字一句轻声道:“板井先生,我今天过来,是专程向您道谢的。”
。。。。。。
临时会客室简陋空旷,装修粗糙,处处透着仓促赶工的潦草。
新的司令部尚在建设,一应物件都未配齐,连待客的茶叶都是最粗劣的市井绿茶,叶片粗老,茶梗繁多,冲泡出来的茶汤浑浊寡淡,毫无香气。
板井雄大亲自执壶斟茶,将一碗温热的茶汤轻轻推到沈素秋面前,姿态随意松弛。
“谢我什么?”
沈素秋双手轻轻捧住微凉的茶碗,指尖贴着瓷壁的凉意,却始终没有低头饮茶。
她抬眸认真看向板井雄大,语气诚恳真挚:“谢谢派渡边他们护送我和家人。若是没有他们,我和几人肯定没法顺利回沪。”
板井雄大随意摆了摆手,笑意散漫:“太过客气,不必挂怀。”
话音一转,他语气添了几分戏谑:“不过,渡边回来,可是专程跟我告了你的状。”
沈素秋瞬间一愣,眼底满是诧异:“告状?”
“嗯。”板井雄大煞有其事地点头,一本正经地掰着手指细数:“他说你一路上全然不听安排,任性奔走,害得他们疲于奔命,全程紧绷。
还说你在老王集,为了两个素不相识的乡下百姓,险些将自己的性命搭进去,太过莽撞。”
他稍作停顿,刻意板起面容,模仿着渡边老实刻板的语气,一字一顿复述:“他最后总结,这位沈小姐,比我们宪兵队的任何人都难伺候。”
轻柔的调侃落在耳畔,沈素秋的脸颊一点点染上绯红,窘迫得无处遁形。
她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辩解,可看着板井雄大眼底分明的促狭笑意,便知晓对方根本没有半分责怪之意。
万般窘迫之下,她只能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板井雄大缓缓收敛戏谑,语气骤然沉了几分,多了几分真诚:“所以我没有罚他,更没有怪你。”
沈素秋抬眸诧异看他:“为什么?”
“因为他告状之后,还补了一句话。”板井雄大端起茶碗,轻轻吹开浮在表面的茶沫,缓缓道,“他说,但那位沈小姐,是个十分善良的人。”
会客室瞬间陷入短暂的静谧。
“渡边跟了我也有段时间了,性子耿直,恪守本分,是个难得的老实人。”板井雄大抬眸看向她,眼神平和通透,不带半分居高临下的傲慢:“老实人从不轻易夸赞旁人,可他偏偏夸了你。”
“所以我说,这碗茶,你配得上。”
简简单单一句话,温柔却有重量。
沈素秋的静静捧着茶碗,沉默良久,才再度开口,嗓音压得极低,带着藏不住的疲惫与无助:“板井先生,我表哥他。。。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板井雄大脸上的笑意分毫未减,依旧温和从容,甚至微微前倾身子,摆出认真倾听的姿态,完美无缺。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语气轻柔平淡:“你表哥是个聪明人。”
沈素秋一怔,没懂其意。
“聪明人,从来不会让自己轻易出事。”
这句宽慰太过空泛,沈素秋的呼吸骤然急促几分,眼底的焦灼愈发浓重,带着几分哀求追问:“板井先生。。。”
“沈小姐。”板井雄大轻声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无波,“我确实见过他一次。”
刹那间,沈素秋黯淡的眼眸骤然亮起一抹微光。
可下一秒,板井雄大便缓缓摇头,打碎了她的期盼:“但他后续去往何处,做了什么,我是真的不知道。”
那簇刚刚燃起的微光,一点点,缓缓地黯淡下去。
板井雄大静静看着她失落的模样,停顿片刻,轻声补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沈小姐,很多时候,不知道,未必是坏事,反而是好事。”
沈素秋抬眸望他。
板井那张满是青春痘的脸上依旧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可那双深邃的眼底,早已褪去所有温度,没有半分笑意。
话语轻飘飘的,平淡得如同随口寒暄的天气闲话。
可沈素秋听懂了。
这不是敷衍的推脱,这是隐晦的告诫,别再追问,不要找了。
同时也是无声的坦白,他知道,只是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