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芹本来心里还没底,这会儿看着顾清拉住自己,她就知道自己想的事情有门。
“顾清哥。”扶着顾清的手站稳后,她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
顾清虽然心里有了涟漪,但面上还是皱着眉头:“李芹,你之前不是还看不起我吗?这才几天,你就改口了!”
“我上次是气急了,才会口不择言的。”李芹站在路灯底下,仰着脸看他,语气里带着点委屈,“都这么久了,你怎么还在生我的气啊?
我和你说对不起总行了吧!上次是我不对,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顾清看着她,没说话。
李芹又朝着顾清的方向微微靠近,拉近距离后声音更低了:“顾清哥,你大人有大量,就不能原谅我吗?”
顾清很想冷着脸拒绝她的靠近,可李芹身上那股子馨香已经先一步飘进了他的鼻腔。
是雪花膏的味道,混着一点说不清的甜,和车间里那些女工身上的机油味、汗味全然不同。
顾清的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陶醉的表情,眼神也软了几分,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勾住了。
李芹借着路灯看到了他这副模样,心底对顾清的厌恶更深了一层。
隔得近了,顾清身上那股汗臭味直往她鼻子里钻——在厂里干了一天活,工装都没换,领口泛着淡淡的汗渍。
李芹差点吐出来,胃里一阵翻涌。可她硬生生压住了,嘴角的弧度纹丝不动。
目的还没达到,她得忍。
“顾清哥,”她仰着脸,声音又软了几分,“咱们都做了这么多年的邻居了,你真的要因为我几句被逼急的话,一直生我的气吗?”
顾清咳嗽了几声,像是被她说动了,又像是想掩饰自己刚才的失态。
他目光移开,正好看到家属院附近的小卖部还亮着灯,就顺势道:“我没那么小气。走吧,我请你喝汽水。”
李芹眼睛一亮,嘴角弯起来,笑得格外乖巧。
果然是有了工作的人。
从前请喝汽水这种事情,一般都是顾晏做的——虽然顾晏从来没请自己喝过。
顾清瞥见她脸上的喜色,心底莫名生出几分自豪来。
从前在李芹面前,他总是被比下去的那个,顾晏处处压他一头,李芹的眼睛也总是跟着顾晏转。
可现在呢?
顾晏还在乡下,而自己已经在厂里站稳了脚跟。
他领着李芹往小卖部走,一边掏钱买了两瓶汽水,一边随口问道:“对了,你那学徒工干得怎么样了,有说什么时候能转正吗?”
李芹接过汽水,手指捏着瓶身,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这本来是最好的提钱时机——转正需要打点,打点需要钱,顺着这话头就能开口。
可她才刚把顾清哄回来,一上来就提钱,目的性太明显了。
顾清虽然性子软,可到底是顾家的人,脑子不笨。
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李芹笑着摇了摇头:“还行吧,反正学徒工都那样,干活多拿钱少,转正的事还得慢慢熬。”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委屈,“其实我知道,咱们都是被我姐姐骗了。要不是她没说清楚,咱们也不会吵架。你说是不是?”
顾清把汽水递给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想说点什么替李悦辩解,可又怕再把李芹惹生气了。
“算了,”顾清自己灌了一口汽水,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把那些话都压了回去,“她都下乡了,没什么好提的。反正现在留在海市的是我们,而且我们都还有工作。”
李芹眼中闪过一丝芒色。
工作和工作能一样吗?你是正式工,吃商品粮,有票有供应。
我是学徒工,一个月拿那点钱,转正还得看人脸色。
可她面上不露,只顺着他的话点头:“嗯,你说得对,她都已经下乡了,反正过得比咱们苦。
顾清没接话,握着汽水瓶,望着巷子尽头。
海市的夜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码头那边的咸湿气味,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在地上,各怀心思地叠在一处。
而千里之外,李悦正坐在灶间的小桌前,手里捏着一颗栗子。
顾晏坐在对面,低头剥壳,指甲掐开栗子尖,顺着裂口一掰,金黄的栗肉完整地跳出来,递到她手边。
李悦接过去,咬了一口,忽然鼻子一痒,别过头打了个喷嚏。
“披件外套吧,”顾晏起身从墙上取下她的褂子,抖开,搭在她肩上,“秋天晚风冷,不要感冒了。”
“没事,没着凉。”李悦摆了摆手,把褂子拢了拢,又捏起一颗栗子,“说不定是有人在骂我。”
顾晏挑眉看她。
“掐指一算,”李悦煞有介事地掐了掐手指,一本正经道,“不是我妹,就是我爸妈。”
她嘴上说得轻松,可顾晏看见她捏栗子的手指顿了顿,力道比刚才重了些。
灶间的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更长。
窗外夜色浓稠,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归于安静。
顾晏没再追问,只是默默把剩下的栗子都剥了壳,推到她面前。
李悦低头看着那一小堆金黄的栗肉,忽然轻声说了句:“顾晏,谢谢你。”
顾晏手一顿,抬头看她。
“谢我什么?”
李悦没答,只是把一颗栗子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嘴角弯了弯。
顾晏看着她,也笑了。
什么都没再说,可灶间的暖意,比方才又浓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