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后而立（三）
霍凛对这片山地的熟悉程度远超韩平的预料。
他让斥候绕了远路攀上东侧的山脊，从高处俯瞰整个坳口的布防，回来时只说了八个字：“西密东疏，后路空虚。”
谢家的人把主力压在西侧山坡上，大约是觉得那里树多草深，适合隐蔽。
可他们忘了，五河坳之所以叫五河坳，是因为底下有三条暗河汇成一条明溪。
溪水常年冲刷出的几条浅沟从东侧蜿蜒而上，虽然不好走，却恰好能绕到伏兵后方。
霍凛把三百黑甲精骑分成了三路。
一路正面压上去，大张旗鼓地走山道，让谢家人以为猎物进了网；
另外两路从东侧浅沟悄无声息地包抄，等正面的人马把谢家那百来号人的注意力全部吸住，左右两翼便从密林里杀了出来。
几乎没费什么力气。
谢家的私兵本就是临时拼凑的，比王珣那一队人还不如。
正面交锋时被霍凛的骑兵一个冲锋就冲散了阵型，还没等他们重新聚拢，两侧的黑甲骑兵已经兜头切了进来。
前后不过两炷香的工夫，山坳里便只剩下零星的逃窜和几声短促的惨叫。
孙七带人清点战场的时候，在溪边的乱石堆里揪出了一个人——身上穿着一身绸缎短打，腰间的玉佩已经摔碎了半边，脸上糊满了泥和血。
韩平走过去踢了他一脚，那人翻了个面——一张清秀且年轻的脸，只是此刻他被吓得五官都变了形。
“谢七郎。”韩平认出了他，“谢家嫡出，年初才成的亲，听说还是谢家这一辈里还算得宠的。”
谢七郎被拎着扔到了萧晚星的马前。
他跪在地上，浑身抖得筛糠似的。
抬头看见马背上的少女，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浮木，忽然就来了力气，连滚带爬地往前扑了两步：“小郡主！是咱们小时候见过的，我还给你递过一块桂花糕！”
萧晚星低头看着他，没有出声。
谢七郎见她没有立刻让人杀他，以为有了转机：“小郡主，你饶了我吧！我也是奉命行事，家里长辈让我来我哪敢不来？咱们好歹从小就认识，看在以往的情分上，你能不能……”
“噗！”银枪入体——是霍凛把着她的手刺入对方体内的。
谢七郎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那截银亮枪尖，脸上的表情还凝固在求饶上。
人倒下去的时候，霍凛的声音从萧晚星耳后贴过来：“既然已经拿起了武器，就不要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再放下。郡主和他们——早就不同路了。”
血从谢七郎的胸口涌出来，有几滴还溅到了萧晚星的脸颊上。
温热黏腻的触感从皮肤上爬过，像是什么活物在她脸上缓慢地蠕动。
萧晚星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面颊上那道血痕。
擦完了，她看了一眼那只还覆在自己手背上的大手——霍凛正要松开她。
萧晚星却是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力气不大，但很紧。
她攥着那根带着厚茧的食指，像是攥着某种凭依，带着他的手和那杆银枪又重新抬了起来。
枪尖还在往下滴血，她对着谢七郎好似已经没了声息的身体，对准了心脏的位置——再一次扎了下去。
又是一声闷响。
枪尖穿过皮肉，穿透肋骨间的缝隙，准确地钉进那颗已经不跳了的心脏里。
“我知道。”萧晚星松开霍凛的手，声音平平的，“所以这里需要再补一下。”
说完这句话，她把银枪留给了霍凛，自己则是头也不回地往溪边走去。
阿若连忙端了水囊跟上去，小心翼翼地替她洗手上脸上的血。
韩平站在不远处，手里的刀还没来得及收。
他眼睁睁看完了全过程，后背那股凉意比昨晚在篝火边还要浓上三分。
他转过头，目光直直地射向霍凛——那眼神里的内容极其复杂，七分谴责，两分惊愕，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愤。
“你。”韩平压着嗓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咬牙切齿，“你怎么能带着她做这种事？她才十五！你就让她亲手……”
霍凛收起银枪，在靴底蹭了蹭血迹，抬起头对上韩平的目光。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说——怎么，你觉得我做错了？
韩平憋了半天，到底没敢把“你把她教坏了”这几个字说出口。
孙七把一个谢家私兵的尸体拖到沟里扔了，路过时用胳膊肘杵了他一下：“行了，你少看霍将军两眼吧，再看眼珠子要掉出来了。”
韩平把转身去收拾残局，嘴里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句——狗东西！
五河坳的溪水被血染红了一片，又被水流冲淡，顺着暗河往下游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