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葬于此(四)
王珣在伏击点等了整整一个时辰,玉扳指在指间不知转了几圈:“怎么回事?他们该不会还想再住一个晚上吧?这个时候还没到峡谷口,等进了山天都黑了,他们就不怕在山里过夜?”
崔衡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一直盯着山道尽头的方向。
他比王珣冷静些,但心里也犯起了嘀咕——韩平按理说不会犯这种错误。
就算昨晚在山脚扎了营,今早也该趁早动身才对,拖到这个时辰,平白把风险拉大了。
“再去探。”崔衡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探子猫着腰蹿了出去,身影在林间几个起落就消失了。
约莫一刻钟的工夫,那人回来了:“车队动了,正往这边来。只是……动作有些慢,前头的马车走走停停,像是在等后头的人跟上。”
“等?等什么等!”王珣嗤了一声,“我看就是他们怕了!那丫头片子估摸着也知道有人要她的命,磨磨蹭蹭不敢往前。
行吧,反正都是要死的人,多活这一时半刻,算是我看在过往情分上送她的。”
山道上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几面旗帜从拐角处露出来,灰扑扑的,被风吹得半卷半展,然后是马车的轮廓——走得确实慢,前头的车已经过了隘口前的缓坡,后头的尾巴还落在老远的地方
王珣眯着眼数了数,这前面的三辆马车,前后各有一小队步行的护卫,看起来不像是几百人的阵仗。
“管他人多人少,反正都是要交代在这儿的。”王珣把嘴角一扯,右手高高举了起来。
身后的弩手们齐齐拉开了弓弦。
崔衡站在王珣侧后方目光落在第一辆马车上,似乎在辨认什么。
车队慢悠悠地进入了峡谷。
第一辆马车碾过隘口那块最窄的石头时,王珣的眼睛亮了:
滚石从两侧山坡上轰隆隆地倾泻下来,大大小小的石块砸在了山道上。
接着是箭矢,嗡嗡嗡地破空而来。
第一辆马车被两块大石正中车顶,马匹受惊嘶鸣着往旁边挣,拉倒了半截车厢。
第二辆和第三辆也没能幸免,箭矢钉满了车壁,像长了满脸的刺。
王珣从峡谷上方的巨石后站起来,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要转头跟崔衡说什么,忽然眼角的余光扫到了不对劲——那三辆马车里头,没有人出来。
没有人挣扎,没有人惨叫,没有人从翻倒的车里爬出来四散奔逃。安静得像是三座空坟。
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崔衡猛地站直了身子,刀已出鞘:“不对,是空车!”
话音刚落,林子另一侧响起了马蹄踏地的闷响_那声音来得很急,越来越近。
王珣回头一看,脸色刷地白了——西北方向的缓坡上,一队黑甲骑兵正压着马头俯冲下来,马蹄踏起的尘土像一条土黄色的长龙,滚滚而来。
为首的那人骑一匹玄色高头大马,手里一杆长枪在日光下泛着寒铁般的冷光,距离他们不过百步之遥。
“霍……霍凛?”王珣的声音变了调,玉扳指从拇指上滑落,滚进了草丛里,“北疆军的霍凛?他怎么在这儿?怎么会是他亲自来接人。”
崔衡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睛死死盯着那队越来越近的黑甲骑兵,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看来萧晚星今天走得这么慢,根本不是怕了,而是在等。
等霍凛的兵马从另一条路绕到伏击点的后方,等他们暴露位置,等他们像蠢货一样把滚石和箭矢都射进那些空马车里,然后把自己摆在了一个无处可退的明处。
崔衡厉声喝道:“撤!往东面林子撤!”
可已经晚了。
霍凛的骑兵眨眼间就冲进了王珣他们的阵中。
北疆军常年与北狄厮杀,马背上的功夫远超这些京城的世家私兵,一个照面就挑翻了前排的弩手。
兵刃相撞的铿锵声、惨叫和嘶鸣混在一处,在山谷里撞来撞去,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那三辆被射成刺猬的空马车歪在道旁,车轮还在空转,像在无声地嘲笑。
与此同时,山道入口的方向传来了新的动静。
萧晚星真正的车队从一片矮林后转了出来,韩平骑马在最前头,孙七断后,队列整整齐齐,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阿若掀开车帘一角,看到远处峡谷里黑甲骑兵和灰衣私兵混战的场面,倒抽了一口凉气,刚要放下帘子,却看到萧晚星已经站在了车辕之上。
她看到了仓皇逃窜的崔衡同时,萧晚星从怀中抽出了那把曾被秋鸳用来刺杀自己的匕首加入了战局。
那一刻,十五岁天真的萧晚星“死”在那处峡谷中,而那个与她情意绵长的竹马崔衡亦然。
竹马折枝霜刃横,青梅碾玉碎寒泓。昔年解佩同心处,今作啼鹃血染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