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凛既然自己都说不在乎,萧晚星便也没有再赶他。
于是他就这么在东宫住了下来,除了去军营的日子,只要是休沐的日子,霍凛都来。
晨起练武,傍晚帮萧晚星整理文书,夜里两人对坐饮茶,偶尔也会下几盘棋。
东宫的宫人们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见公主没有异议,便也渐渐习惯了这位霍将军的存在。
这事传到御前时,萧稷正在用晚膳,气得差点把筷子撅了。
“这个霍凛!成何体统!”他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他一个大男人,住在阿雍院子里像什么话?安顺,你立刻去传朕的口谕,让他滚回他的大营去!”
安顺垂手站着,等萧稷骂完了,才不紧不慢地上前一步:“陛下,老奴斗胆说一句。”
“说!”
“公主此举,恐也是无奈之举。”安顺的声音温和而沉缓,“您想想,先太子只有公主这一个孩子。若是公主嫁了人,日后太子与太子妃殿下的香火供奉,只怕就……”
萧稷的怒气忽然顿住了。
安顺看了他一眼,继续往下说:“况且老奴听说,公主殿下这几个月一直在整理先太子留下的手稿。
那些新政的事,先太子惦记了一辈子,如今公主接手过来,她若成了家,后院里头那些鸡毛蒜皮的事一缠上来,只怕就没有那么多精力了。”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萧稷缓缓坐回椅中,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半晌才低声道:“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安顺应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一瞬间,萧稷闭上眼,恍惚间又看见了年轻时的太子。
那个孩子站在御案前,眉飞色舞地说着要如何改革税制、如何整顿吏治,眼睛里亮得像盛着星子。
那时候自己是怎么说的?朕老了,这些事等你登基了再做吧。
可他没能等到登基的那一天。
如今那些未尽的心愿,落在了阿雍的肩上。
萧稷睁开眼,望着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日子就这么一日一日地过下去。
从那之后,京中再也没有人上门求娶宸佑公主。
虽然那婚书始终没有下来,但是所有人都默认了她和霍凛是一对。
而萧晚星,依旧每日埋首于那些文书与奏章之中。
她花了整整两年的时间,将父亲留下的手稿一点点整理誊抄。
那些纸页有些已经泛黄发脆,上面涂涂抹抹全是修改的痕迹。
萧晚星便对着那些痕迹一笔一划地重新抄录,遇到模糊不清的地方就召集当年跟随太子的旧幕僚一同商议。
第三年的时候,她拿出了第一版完整的新政方案,涉及税制、兵制、科举、漕运四大块,条理分明,层层递进。
第四年,新政开始在京畿周围的地区试行。
萧稷起初还存着几分疑虑,怕动作太大引发动荡。
可试行一年之后,各地反馈回来的都是好消息——赋税略有增加而百姓不觉其苦,漕运通畅而沿途无饥民,武举新规之下京畿大营的士气明显提振。
第五年的时候,新政已经在全国范围内铺开了大半。
萧晚星站在东宫的书案前,望着案上那摞厚厚的奏报,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五年前她在父亲的衣冠冢前发过誓,说会替他把没做完的事做完。
如今她做到了,却只觉得心里的那个洞并没有被填满,只是被更多的事情暂时盖住了而已。
萧晚星想她大概会一直这样忙下去。
而萧稷的身体,就是在这第五年的秋天开始出问题的。
起初只是偶尔的咳嗽,安顺劝他宣太医来看,他摆摆手说人老了咳几声算什么。
后来咳嗽越来越频繁,痰中渐渐带了些血丝,萧稷这才终于肯让太医请脉。
太医诊完之后面色凝重,开了方子却不敢说太多,只说是“操劳过度,需静养”。
萧稷静养了半个月,不见好,反而愈发虚弱下去。
那天傍晚萧晚星来探望时,萧稷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是她,便露出一个笑来:“阿雍来了。”
萧晚星在他榻边坐下,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阿翁今日可好些了?”
“好不好的,也就这样了。”萧稷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朕今年七十有七了,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将近四十年,够本了。”
“阿翁别这么说。”
萧稷没有接她的话,只是望着她的脸,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她的眉眼。
五年的时光在她脸上留下了细微的痕迹,眼尾有了淡淡的纹路,下颌的线条比从前更分明了些,但那双眼睛还是清凌凌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
“阿雍,”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朕这些年,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阿翁请说。”
“你恨不恨朕?”
萧晚星微微一愣:“阿翁何出此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