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论一出,堂下几名官员快速低下了头,有的盯着自己的靴尖,有的假装在翻案上的文书,谁也敢不接这个话头。
“如果真是这样,”萧晚星的尾音微微上扬,,“那我可就要到御前去问上一问了。我家阿翁虽然上了年纪,但耳朵还不背,手里那份玉玺也还拿得稳。
我倒要问问他老人家,兵部是不是已经改了规矩,不用打仗也能拿军功,不用拼杀也能平步青云。”
这话说完,堂上落针可闻。
何绍庭终于回过神来,猛地从椅上站起,袖口带翻了茶盏,哐当一声碎在地上。
他却顾不得这些,三步并作两步绕过案几走下来,朝萧晚星深深一揖:“殿下息怒!卢郎中言语无状,下官定当重重责罚!
殿下在北疆浴血拼杀所立军功,兵部皆有存档可查,断无半分含糊!至于述职一事——”
他咽了口唾沫,额上的汗顺着鬓角淌下来:“下官这就让人把卷宗调出来,请殿下过目。”
萧晚星没有立刻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不笑的时候其实有些冷,像是北疆冬天结了薄冰的河面,看着透亮,底下却是刺骨的寒。
过了片刻,她手腕轻轻一抖,那根金丝软鞭便松了开来,灵蛇一般缩回她袖中,只留下一道极细的金线痕迹在袖口一闪而没。
卢崇文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双手捂着脖子,指缝间渗出鲜红的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郑云杉一把拽住了后肘:“不想死就闭嘴。”
卢崇文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面如土色地垂下头去,再不敢吭声。
萧晚星把手里木匣放到何绍庭的大案前,随后推开了一摞被茶水洇湿的公文,动作从容得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何大人,这是北疆卫所近三年来的军需账册,一应收支都在里头,户部那边我已经交过底档了,这一份是留在兵部存档的。”她拍了拍匣面,语气恢复了寻常,“您让人核验之后给我个回执便好。”
何绍庭连声应是,亲自接过木匣抱在怀里,又转过身喝令堂下的书吏:“还愣着做什么!快把忠武将军的职衔档册调出来,再把近三年的军功录也一并搬来!”
堂下顿时一阵忙乱,脚步声响成一片。
萧晚星退后两步,在客椅上坐了下来。
很快便有仆从端了茶和点心来,茶是上好的龙井,点心是四色酥酪,摆得齐齐整整。
她拈起一块杏仁酥咬了一口,又端起茶盏抿了抿,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堂上众人。
郑云杉站在角落里暗暗松了口气,抬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
他瞧见萧晚星望过来,连忙挤出一个笑脸,拱了拱手。
萧晚星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然后低头继续喝茶,仿佛方才那一鞭子不过是掸了掸衣角的灰。
只有卢崇文还站在原地,捂着脖子的手不敢放开,血已经把领口染红了一大片。
他脚下那方青砖上,几点暗红的血迹在晨光里慢慢干涸,像是什么人随手洒了几滴朱砂。
有了方才那一出,兵部上下的办事效率陡然快了不止一倍。
原本需要三五日才能走完的核验流程,不到一个时辰便妥妥帖帖地办完了。
书吏们抱着卷宗进进出出,脚步比平日快了三成,连翻纸页的声音都透着一股子利落。
何绍庭亲自盯着人把近三年的军功录与萧晚星的职衔档册逐一比对,又亲笔在回执文书上落了印,双手捧着递到她面前时,腰弯得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萧晚星接过来扫了一眼,将文书折好收入怀中,起身朝何绍庭略一拱手:“有劳何大人了。”
何绍庭连称不敢,额上的汗还没干透,又殷勤地要安排轿子送她。
萧晚星摆了摆手,说不必麻烦。
临出门时,郑云杉主动请缨送她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兵部衙门那条长长的甬道,萧晚星的步子不快不慢。
到了马车前,萧晚星踩上脚踏,身形微微一停,侧过头来看了郑云杉一眼。
郑云杉本能地站直了些,拱手待命。
萧晚星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特意说给他听的。
“啧,可惜了。”
可惜什么?
是没能趁机把卢崇文那个蠢货当场做掉——他分明看见了萧晚星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
还是没能借机把事闹到御前?
无论是哪一种,似乎对萧晚星而言都称得上有利可图,可她到底还是没有做到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