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将近,天微亮,城市里华灯仍旧璀璨,虚幻了那林林总总的人影。
这一夜,救护车格外的忙,那红蓝光交替闪烁着,夏雨莎觉得被晃得睁不开眼。
医生的那一句,“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
犹如一簇波涛汹涌的海浪,打得夏雨莎支离破碎。夏雨灿像个无助的孩子,抵着她得额头失声痛哭,她张了张嘴,却没有一滴眼泪。
连怎样走出医院都浑然无觉,崩溃无助犹如怒晴滩那墨黑的海水涨潮般湮没了夏雨莎,她只觉得剧烈浮沉、颠簸,被海水呛得喘不上气,压得五脏六腑齐齐碎裂。。疼。。好疼。。。
破晓的苍穹,天地相接的地方弥漫着青灰色的雾,朦朦胧胧,了无生气。
夏雨莎像一缕苍白绝望的幽魂一样飘飘荡荡。
很悲凉,世界很大,路很多,但她觉得自己就好像一粒尘埃,分不清来路,也找不到归途。
“你。。。还好吗?”
听到声音她回头看过去。
尹良洲站在她的身后。
光影连带着婆娑的树影,琳琅斑驳洒在他的脸上。
半敞的衬衫上还挂着斑斑血迹,肩膀上缠着纱布,露出一截精致清瘦的锁骨。
夏雨莎不知道该说什么,动了动嘴唇,吐出个“嗯”字。
“我回来了。”
“嗯。”
“现在。。。已经没有阻碍了。。我。。我能抱抱你吗?”
眼下总归是不合时宜,她刚失去了至亲和挚友,在梦里演练了无数次的话,一出口却变成了一个安慰的拥抱。
夏雨莎垂着手没有动,下一秒,他圈住她的腰,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膀,清冽的薄荷香气混着淡淡的血腥味在她的鼻尖萦绕着一道轨迹。
到这一刻,她才觉得漂浮着的灵魂落地了,有什么东西被卸下了,很踏实的感觉。
她一抬头就对上他瞳孔里的盈盈波纹,陷进去半晌,哑着嗓子呢喃着,“我只希望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尹良洲抱她抱得更紧,几乎揉进他体内,想给她更多的温暖,他柔声说,“好了,都会过去的。”
夏雨莎觉得身体在慢慢变暖,再过半秒钟她就要溺死在这温柔里了。
倏地,她想起蓝栀的脸,想起她的泪她的临终遗言,她的指尖又瞬间变得冰凉。
她仓促闪开,用尽全力推开了尹良洲。
“你不可以这样。”
他陡然一震。
有片刻的僵滞。
他又拉起她的手,攥着紧紧的,隔着衬衫贴住他起伏的胸膛,他的呼吸喷洒在她的发间,急促的问,“为什么?”
夏雨莎低头看向他的袖扣,澄净的琥珀色正闪烁着摄魂的光芒。
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既是错误的,何不干脆一些避免长痛。
她别过脸去,眉目倏而一沉,“我想你从一开始就误会了,我从来没喜欢过你。”
这话一字一字钻入尹良洲的耳朵,心脏也一厘一厘得猛沉下去。
尹良洲眼眸荡漾着漩涡,凶猛的像要把她卷入,绞碎,她不敢再看。
喉咙哽了一口气息,喘不出,也吞不回。
她说的是,从来没爱过。
一股腥甜涌上喉间。
尹良洲自嘲地笑了,“是因为我的名声吗?”
夏雨莎脸上显现出半分错愕,她没猜透其中的意思。
他顿了几秒,“如果我说,那都是老爷子逼我那么做的,我是有过很多女人,但我没动过感情,我从来没有真的碰过她们,你会相信吗?”
原来是这个意思。
夏雨莎平静得回答,“我说了,是你误会了,我根本没在意过。”
隔着单薄的衬衫,夏雨莎清楚看到他挺拔得轮廓霎那僵硬,在不断凝固,直至彻底石化。
尹良洲乍然低低发笑,原来命运早就已经写好了所有的注脚,他妄图改写,却早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笑完才发现,眼底早已蒙上了一层蒙蒙的水光,“真的,从没在意过我吗?”
夏雨莎心口绞的生出一丝疼意,没有给他回应,只是淡淡的问,“能让个路吗。”
尹良洲纹丝不动。
树上的花瓣落入他肩膀,风一吹,缓缓滑落,跌在地上,碾落尘土。
原来,一具血肉之躯被击垮,只需一霎那的光景。
蓦地,他整个人向前栽去。
夏雨莎下意识的去扶,才发现他的纱布渗出血迹,那些血渍新旧交叠,斑驳陆离,触目惊心。
她的手撑着尹良洲,几乎触到肋骨,他怎么这么瘦了?
她侧头看他的脸,下巴一层刚滋长出的青色胡茬,突兀的闯入她的肩膀留下一阵细密的微痛,面色上那些淡紫色的光原来并不是月色照的,而是他现在本来就是这个肤色,看上去虚弱至极。
“就是这!快点!”
八寒指着这边,医护人员忙不迭地跑过来施救。
医生看到这一幕心都快跌出来了,“不是说了要静养吗!病人现在是重度贫血,本来就不能受伤了,这勉强才抢救过来,怎么?是真的不想要命了吗?”
重度贫血?尹良洲什么时候重度贫血了?
夏雨莎叫住走在最后的八寒,“他怎么了?”
少爷是怎么劝都不听,从手术室出来就急着去找夏雨莎,八寒只能一直跟在身后怕这位爷有个三长两短,结果就刚刚好完整的看了一出“一腔热情付诸东流”的戏码。自然也没有什么好态度。
八寒阴阳怪气的呵呵两声,眸子微凛,“夏大小姐还会关心我们少爷的死活吗?”
夏雨莎一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八寒攥着拳,“我是个粗人,我不会说话,但是我就替我们少爷委屈,我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好,那你知不知道我们少爷多心疼你?少爷现在的身体根本连一滴血都不能流!他死死扒着悬崖峭壁,费那么大的力气,被刀戳了都不撒手的救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不喜欢他呢?”
夏雨莎对他的质问置若罔闻,“我是问你他怎么了?”
八寒叹了口气,松开不着痕迹背在身后的拳头,“跟你这样的人说话,简直是对牛弹琴!”
少爷不让说,他怎么可能说!
说这几个月的时间,少爷是如何的努力才能活下来的吗?
说少爷是怎么被老爷关在大马接受治疗的吗?
还是说少爷刚刚能下床就立马溜回国,巴巴的赶着去救她?
说少爷的身体现在根本弱不禁风,却在这风口里被她把少爷的心意砸的稀巴烂吗?
除了八寒,没有人了解,就算老爷都不完全清楚少爷是怎么从鬼门关跨回这人世间的。
夏雨莎麻木的看着八寒一点一点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伪装的风平浪静彻底散去。
她觉得全身上下好像再使不出一丁点力气,整个人揺揺晃晃的跌坐在坚硬的台阶上。
头上的光伴着脚步声被蔓延遮挡,一个身影在她身边坐下,隔着一层水汽,她有点看不清是谁。
“这又是何苦呢?”
哦,是乐若尘。
夏雨莎把头埋在膝盖里,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开始伤心好。
乐若尘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我不知道你是为了什么装的这么辛苦,但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可是人总得活下去不是吗?尤其是你,你现在放弃自己一分钟,就对不起楚阳六十秒,还有伯母,她也一定希望你每一天都是开心的。”
夏雨莎终于失掉了所有的情绪,放声大哭。
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离开。
为什么活着要这么痛苦。
天边透出一丝不易察觉得微红,一轮红日挣脱了束缚,缓缓上升。
乐若尘眯眼迎着光,轻声开口,“天亮了,你也发泄够了。医生说孙云菲的伤没什么大碍,不会影响以后,我说你是不是也该回病房让医生好好检查一下了?一年后的壁球世界杯,你不想参加了?”
“。。。。。。。”
依旧是良久的沉默,乐若尘一摊手,只能握着她的胳膊,托着她往病房的方向走。
当第一束阳光映在脸上时,夏雨莎感觉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
好像昨晚怒晴滩的那场狂风暴雨不曾出现过一样。
朦胧的苍穹,斑驳的血迹,如同那片碾落尘土的花瓣一样,隐秘而没有穷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