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是谁?”
黎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难以掩饰的震颤,铿锵的语调褪去锋芒,只剩下难以置信的茫然与凝重。
无数碎片般的线索在脑海中疯狂炸裂。
对方能精准封印自己的崩坏能,时长远超月下的寂封之力;能看穿自己所有的战斗轨迹,完美克制自己的引力斥力战法;兵器气息与盖提亚同源,精通时空之力,深耕量子之海的所有规则,甚至步步设局,精准拿捏自己所有的底牌与破绽。
原来从头到尾,不是陌生的强敌算计,是一个彻底熟知自己一切的人,在暗处俯瞰、布局、狩猎。
黑袍人抬手,轻轻拂过被重拳击中的下颌,肌肤之上没有留下半点伤痕,唯有一丝极淡的力道余韵消散。
他微微仰头,猩红瞳眸定定凝视着错愕的黎,唇角勾起一抹苍凉又诡异的笑意,那笑容带着自嘲,也带着看透一切的漠然。
“盖提亚难道又是你搞的鬼?”
心绪翻涌的刹那,黎直接在意识深处质问道。
意识海内,盖提亚躺在沙发上,翻了个白眼,透着十足的无奈与无语,语气冰冷又敷衍:“别什么锅都往我身上推。”
他此刻亦是满心疑惑。
眼前这尊身披黑袍,面容与黎一模一样,唯独要说差别的话,那就是这个黎的脸上饱含沧桑,似乎经历了很多事情。
就在一人一虚影暗自对峙的瞬间,伫立在破败休伯利安残骸上的黑袍中年黎,周身骤然亮起细碎璀璨的鎏金微光。
光芒不炽烈,却带着一种时序崩塌、因果消散的缥缈质感,缠绕着他的黑袍边角,一点点消融着他具象的躯体轮廓。
“已经到这一步了……那就长话短说吧。”
中年黎缓缓垂落抚过下颌的手掌,猩红的瞳眸褪去方才的自嘲笑意,只剩下彻骨的疲惫与死寂。
黎眼底的震颤未曾平息,步步紧逼,字字带着紧绷的警惕:“什么意思!你到底是谁?是残存的崩坏意识?还是量子之海的本源意志?”
“我不是任何神明,也不是任何规则化身。”
中年黎抬眸,目光穿透层层时空迷雾,直直落在年轻的自己身上,声音低沉沙哑,裹挟着无数血泪与荒芜:“我就是未来的你,是那条最坏、最彻底、一无所有的时间线里,彻底失败的你。”
“未来?”
黎下意识嗤笑一声,眉头死死蹙起,满是难以置信,“开什么玩笑,时空溯回、篡改因果,这种只存在于理论中的虚妄之事,怎么可能成真?”
开玩笑,要是真能穿越时空的话,奥托早就穿越回去救卡莲了。
可不等他反驳完毕,中年黎苍凉的声音便缓缓响起,一字一句,剖开了那条绝望时间线的所有惨剧,每一个字都沉重得让人窒息。
“天外之人,隐藏在地球上布了一个大局,他撺掇了终焉之茧的力量,批量制造律者,我猝不及防遭其偷袭,盖提亚被其剥夺,随后我,拼尽所有所有力量,依旧惨败于天外之人手中,双眼在那场大战中,彻底失明,永堕黑暗。”
“维尔薇为了护住濒死的我,断后死守,尸骨无存。”
“小璃,孤身遭遇数位律者合围,绝境之中,她没有选择逃亡,而是忍痛将自己的双眼移植给了失明的我,替我续上残命,自己长眠于崩坏废墟之下。”
“琪亚娜、芽衣、布洛妮娅、希儿、德丽莎、姬子……所有守护地球的同伴,尽数陨落在惨烈的地球保卫战中,无人幸免。”
“华姐的记忆被天外之人强行篡改,执念成魔,昔日故人,尽数沦为死敌,太虚山被华姐亲手毁灭,比安卡、丽塔为了掩护其余人撤离,双双战死沙场。”
“天命、逆熵、世界蛇、太虚山,防线全线崩塌,根基尽毁,彻底覆灭。而待凯文挣脱量子之海的桎梏,重返人间之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中年黎的身躯愈发透明,鎏金光芒簌簌飘落,像是正在被时空一点点剥离、抹除。
他的声音带着泣血般的麻木,诉说着无人知晓的终末浩劫:“凯文怒吞终焉之茧,以自身为刃,斩杀天外之人,可浩劫并未终结,浩劫之后又是另一个浩劫,凯文身上自灭的气息,引来了黑日的降临,漆黑的大日吞没整片太阳系,寸草不生。走向自灭的凯文,背负着全太阳系的血海深仇,孤身奔赴浩瀚银河。”
“整片地球丧失亿万年的文明记忆,生机散尽,沦为冰冷死寂的死星。”
“我穷尽残力,借终焉之茧残存的本源,以整片量子之海为时空媒介,撕裂因果、逆溯时序,跨越无数岁月归来,只为逆转这注定覆灭的绝望结局。”
死寂,彻底的死寂。
破败的船舱之内,风声静止,余温消散,只剩下沉甸甸的绝望,死死压在黎的心头。
这些过往太过惨烈、太过匪夷所思,可对方的眼神、语气、深入骨髓的疲惫绝望,没有半分虚假,字字泣血,句句真实。
黎的指尖微微颤抖,心底的防线濒临崩塌,他猛地沉声咆哮:“开什么玩笑!我凭什么相信你?!”
中年黎全然无视他的质疑,仿佛早已习惯了无人信服的孤独,语气平静而决绝,如同镌刻命运的箴言:“我的时间线即将彻底消亡,无需你信,只需你照做。记住四件事,这是逆转未来唯一的生路。”
“第一,崩坏意识早已陨落,世间再无崩坏意志,全力争夺终焉之茧,掌控终焉权能,是抗衡天外之人的唯一底牌。”
“第二,不惜一切代价,将月下彻底带出量子之海,斩断她与海域的因果羁绊。”
“第三,放下所有猜忌,相信春川寻。”
“最后,盖提亚自始至终,都不是你的敌人。”
话音落地,黎瞳孔骤缩,失控般厉声嘶吼:“开什么玩笑!寻早就死在了我手中!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自己可是亲手杀了春川寻,他可以确信春川寻不可能活着。
所有的信息接踵而至,颠覆了他所有的认知,破碎的希望、惨烈的未来、未知的变数,彻底打乱了他所有的思绪。
面对他的失态,中年黎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包含了数十年的沧桑、悔恨、不甘与最后的期许。
“我的一生,满盘皆输。”
“但现在的你,尚且拥有无限未来。”
“去吧,黎,把这烂透的结局,彻底逆转。”
他唇角缓缓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意,鎏金光芒彻底浸透躯体,身影变得愈发虚无透明。
“崭新的未来,交给你了。”
咔嚓——
细微的时空碎裂声悄然响起。
当过去与未来的自己完成初见的那一刻,既定的命运线便已然偏移重构。这条满是失败与死亡的绝望时间线,彻底失去了时空依托,开始层层崩解、消散于因果长河。
中年黎的身影一点点淡化、湮灭,最终化作漫天细碎的光点,融入茫茫时空,被天地规则彻底抹除,再也无迹可寻。
狂风掠过休伯利安残破的甲板,卷起漫天尘埃。
黎孤身伫立在残骸之上,浑身僵冷,脑海中无数惨烈画面循环闪现,久久无法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