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永琴子走到床边,很自然地坐下,拐杖靠在床沿上,然后抬起头看向良二。
“我来找你,是有几件事要跟你说。你要跟我单独聊聊,还是就在这里?”
良二点了点头没有回答,灰眸‘看’着她的方向。
琴子竖起一根手指:“那好!第一件事,我已经查到了你从哪里来,又为什么去的九州!”
良二的表情没有变化,因为是个人都能查到他的行动轨迹,他这一路上就没有躲躲藏藏过。
除了琴子,其他人或多或少地、有意无意间地流露出了好奇的神态和动作。
铃芽呼吸深了点,坐姿微微向前倾了倾。
伊卡洛斯微不可察的偏了一下头,虽然目光始终注视着窗外,但她的虹膜恢复了正常。
四糸乃就很直接了,小眼睛亮亮地盯着琴子,期待这位矮个姐姐说出有关良二的事情。
椅子草太的椅背也偏向了良二脸上,大臣趴在椅面上,它对良二的过往毫不在意。
但琴子没有笑,她脸上没有解开谜底的欣喜,也没有解出答案之后的成就感。
她用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叙述了一个少年破碎的一天,然后从本州岛辗转九州岛,又回到本州岛的复仇旅途,而这趟旅途还没有结束。
“请节哀,良。”琴子很认真的说道,她赢了,但一点也不开心。
而良二已经不知道,从多少个人嘴里听到了这句话,节哀节哀节哀……
每次听见,他永远都是那副样子,露出淡淡的笑容,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表情有时让人看了,像个失心疯的傻子,可怜可悲。
铃芽和草太看着良二的眼神,敬畏里多了少许的同情和怜悯。
伊卡洛斯不自觉地捏紧了手指,这个把她抢来的主人不爱笑,原来是这样么?
四糸乃心疼的拉住了良二的手,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良二有种莫名的欣慰,他觉得这小跟屁虫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最开始的时候,可是连靠近他都做不到,现在都敢主动牵他的手了。
“所以我要跟你说的是,老先生的死的确是喰种所为。但是——!”
琴子声音高了一个调,将她查到的信息娓娓道来:“很多喰种组织的活动范围,主要在东京的二十四个区内。”
“而那只青铜树喰种的活动轨迹很不寻常,喰种组织就像是狼群。”
“一头狼不会无故离开族群单独觅食,而且还偏离了这么远。”
“这在逻辑上根本说不通,为什么一个活在东京的喰种,要跑这么远?”
“他如果饿极了,要吃肉,直接在东京吃人不是更好么?那里人多又不怕被追查。”
“说残忍一点,东京每年都有数万人失踪和被喰种袭击,那儿根本不缺一个人给他吃,可为什么他偏偏要跑这么远?”
良二的灰眸又动了一下,他不是没往这方面考虑。
他当时没有追究那只喰种会到那附近的根本原因,就是因为他复仇的目标非常明确——东京喰种组织青铜树。
但他没有打断这位妖怪公主的推理,被勾起的好奇心需要得到解答才能平息。
不然它会像一根被思绪吹动的羽毛,时不时在心底给他挠一下痒痒,让他浑身难受不止。
琴子竖起第二根手指:“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我叫妖怪们问了那附近的鬼怪,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那喰种之所以会出现在你的城市,是因为他正遭到追杀!”
“而追杀他的不是ccG,也不是青铜树的内部清理,而是别的什么组织。”
“他们隐藏得很深,似乎是专门训练出来,做暗杀、干脏活的。”
良二想起来昨天的那九个A+级喰种,他们身上就有训练的痕迹。
按琴子这么一说,怪不得当时他会在车厢里发现岩永琴子,她肯定在追查时被发现,然后就被绑了起来。
“这组织猎杀喰种,也猎杀人类,不分对象,不留活口。被他们盯上的目标,通常活不过三天。”
“我每次刚找到线索,每次过去,就只看见了尸体,就连妖怪的尸体也有。”
房间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太有蹊跷了,喰种本来就是妖怪,但他们绝不会去招惹妖怪。
如果没有阴阳眼,人类是无法看见妖怪的,那么妖怪报复喰种可就有很多种办法了。
比如写投诉信给ccG,或是拍下喰种吃人肉的照片,写下地址随便寄给一个警局。
这些报复,都能让一个喰种都吃不了兜着走……但杀妖怪的喰种……这很不对劲。
良二碾了碾手指,意识到了自己被一个比较棘手的未知敌人缠上了。
铃芽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三脚椅草太。
四糸乃的手指攥紧了兔偶四糸奈的绒毛。
大臣的尾巴尖停住了摆动。
伊卡洛斯的战斗虹膜开启,扫描着方圆百里的可疑人物……然后她发现了躲在一栋高楼上,正用望远镜偷窥她们的125号狂三。
对方似乎意识到自己被伊卡洛斯给发现了,不知道是挑衅,还是知道伊卡洛斯不会对她出手。
她惬意地抿了一口果汁,然后肆无忌惮朝着伊卡洛斯挥了挥手。
伊卡洛斯仿佛赌气似的收回了视线,重新将注意力放在岩永琴子的话里。
“第三件事。”琴子竖起第三根手指,“我被抓进那个仓库,不是偶然。”
良二点了点头,他刚才已经猜到了。
“本来我可以早就回来,一举赢下你的挑战的。但我实在忍不住,不去调查这个秘密组织。”
“我一路追踪,在神户发现了他们跟尸鬼合作,只要是符合某种要求的女生,都会被秘密装箱带走。”
“而剩下不符合的女性,要么转化成尸鬼,要么被尸鬼吸干。”
“最后,我发现负责运走‘符合条件少女的人,就是那些你昨晚上击败的喰种!”
琴子说,“被绑走的女生,年龄在十五到二十岁之间,身体健康、相貌优秀、而且没有明显的残疾…”
然后,所有人都看着她指了指自己的义眼和假肢,脸不红心不跳地强调道:
“…当然,我是个例外,我的美貌和身材可都是毋庸置疑的好!”
黑雾扫过她贫瘠的胸脯,良二在心里吐槽道,怕都没四糸乃发育的女……咳咳咳!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在岩永琴子身上。
“至于我是怎么被抓住的,这个暂且略过。”我是绝对不会讲出来的!
琴子继续说道:“我推测,他们需要新鲜的‘货物’,献给某个‘大人物’。”
她的目光落在良二的灰眸上,“至于是谁,我暂时还没发现。但我可以肯定,那个仓库不是他们的唯一的中转站。”
良二沉默了很久。
他的灰眸没有焦距,但琴子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而在场的所有人也是这样。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良二问。
琴子表情凝重无比道:“因为你需要知道。”
“我需要知道?”
“你昨晚上杀了他们九个人哎!”琴子幽幽地说道,“你觉得他们会就这么算了?”
良二没有回答,不用琴子说,他自己也知道,这事情肯定不会就那么算了的。
琴子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的细密雨丝。
拐杖少女背对着房间里的人,语气很是严肃和凝重,“那个组织是不会放过你。”
“他们会找到你,会报复你,会用尽一切手段让你消失。”这忧心忡忡的话语和模样,真不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孩。
“你毁了他们一次行动,还杀了他们九个高端战力,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良二依然没有回答,他在心底自有打算。
琴子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更重要的是!良…你昨晚上的那副样子,已经在网络上传疯了!虽然视频里面看不到你的脸,但是…”
“…无论是人类社会,还是除妖界,又或是妖怪世界,现在你都已经出名了!而且是各种意义上的出!名!了!”
良二听出了她话里的关心和警告,但他对琴子说的内容一点也不惊讶,也没有感到担忧和害怕。
淡淡的反应给人一种没脸没皮、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感觉。
“嗯,知道了………”感觉气氛太安静了,他又补充了一句,“………谢谢关心。”
在岩永琴子见他还是这副无所谓的态度,脸都快气炸了。
但良二这时,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四糸乃,你上次来这时,是谁发现了你?”
“是拉塔托斯克的人?还是ASt的人?”
四糸乃脸上仍存留着对良二现状的担心和担忧。
但当良二‘看’着她时,她低头思考了一会,然后摇了摇兔耳帽。
她抬起头看向良二,小心翼翼地回答道,“……都不是…是别的…别的坏人。”
“那你下雪是……?”
四糸乃说话声更小了,“…他们…袭击四糸乃。四糸乃害怕……所以就……”
兔偶四糸奈接上了四糸乃没说完的话,“哎呦!我来说吧!”
“当时,四糸乃只是在街上闲逛,忽然就有几个不怀好意的丑八怪,突然从拐角处冒了出来。”
“要不是我反应快!叫四糸乃赶紧灵装遁走!”
“如果没有大雪的掩护,四糸乃可就差点被他们抓住了!”
铃芽只觉得自己的旅途好像越来越离谱了,已经偏离正常人的生活了。
一开始的大臣、蚓厄、闭门师,然后是尸鬼、死人、现在还有喰种、妖怪和少女绑架案。
“嗯,那我知道了。”良二转头,对着岩永琴子如此说道,“多谢你的情报……你赢了,然后没奖励。”
“哼!本公主才不要什么奖励!解开一个个谜底,就是最好的奖杯!”
“好的,那你可以出去了,回家吧。”良二很不客气的送客。
岩永琴子:呆愣(°ー°〃)→生气╰(‵□′)╯!!!
“八嘎雅鹿!本公主是你睡了就擦擦屁股,然后提裤子撵走的女人么!?你懂不懂怜香惜玉啊!!!”
良二无视了她的叫嚣,他摸了摸四糸乃和伊卡洛斯的脑壳,指着窗口哈气的岩永琴子道:“别学这矮撅子一样,满嘴污言秽语的,知道了吗?”
黑雾笼罩下的一大一小点了点头,唯有兔偶四糸奈持有其他意见,但四糸乃可不会让她说话发表意见。
良二整理好昨晚上伊卡洛斯给他换上的衣服。
他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道:“我要出门一趟,四糸乃、伊卡洛斯、铃芽待在这儿,草太先生,看着她们,现在你最大。”
“哎!?我么?”草太在心里想,我现在一把椅子,真的管得住这群问题少女么?!
“啧!我倒是要看看你这死瞎子要到哪去!等会被ccG给认出来!你就算求我!我都不会来救你的!”岩永琴子气呼呼的跟着良二走了出去。
“行~等会我去厕所撒尿,我看你跟不跟。”良二的灰眸‘瞥’了岩永琴子一眼。
在关门前,他又对着门里面道:“伊卡洛斯,跟那个监视我们的女司机说,记得把我们的电动车送回来。”
“好的,良二主人!”
“都说了,别叫主人。”良二关上门。
继续跟岩永琴子斗嘴,“跟屁虫三号,你不是有喜欢的人么?怎么还一直来跟着我?我可不喜欢你这样‘板上钉两颗钉子’的极品身材。”
“混蛋!谁让你这么形容一位女士的身材!我跟谁用不着你管!人家九郎还没分手!我…”
她嘟着嘴拄着拐杖跟着良二,语气郁闷地从她嘴里、幽幽地泄了出来,“…真可恶,要是我先来就好了!”
“呵~原来是单相思啊~”良二嗤笑一声道,“痴情多败情,你就认命吧,败犬女二号。”
岩永琴子‘噔噔噔’的拄着拐杖冲到了良二身侧,气急败坏的要揍他一拳。
但良二只是伸脚踢了她的义肢一脚,她一下子重心偏移。
踉踉跄跄地朝前连跳了好几步,整个人拄着拐杖呈月牙状,才稳住身形,没把自己给摔了。
“你这个混蛋!喜欢你的绝对是个大瞎子!!!你这样的人肯定不会有人喜欢!!!”
“谢你吉言,平胸独眼龙妹。”
“你这混蛋!我就不应该心软了,帮你调查那些东西!”
“哎呦呦~我可没求着你调查,你自己干的哦~跟我没关系。”
岩永琴子气得咬牙切齿!拄着拐杖跟在良二身后,嘴巴从出门到现在就没停过。
“你这人到底有没有礼貌?我好歹是专程来给你送情报的,你连句好话都不会说吗?”
良二头也不回:“我道过谢了。”
“那叫道谢?那叫敷衍!你连正眼都没看我一下!”
“我眼睛瞎了,看不了。”
岩永琴子被噎了一下,气得用拐杖戳了一下地面:“……你这个人真的是!无可救药的低情商!”
良二跟岩永琴子一路骂骂咧咧,一直骂到在乔西家门前停下。
里面传来一阵慌乱的声响——像是有人从榻榻米上撑起身,又碰到了什么东西。
然后是乔西带着警惕、却又藏着一丝期待的声音:“……谁?”
“我。”良二说,“还钱。”
门内安静了三十秒,然后传来轮椅碾过地板的声音。
门被拉开一条缝,乔西坐在轮椅上,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她看见良二,又看见良二身后站着的岩永琴子。
视线在琴子拄着的拐杖上停了一下,又扫过她左腿的假肢和那只义眼。
琴子也在看她——坐在轮椅上,双腿明显使不上力,但手指攥着轮椅扶手,指节泛白。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然后乔西别开脸,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她把门拉开了一些:“……进来吧。”又是一个女孩子,而且还跟她一样是残疾的。
良二侧身进门。
岩永琴子跟在他身后,经过乔西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打扰了。”
语气比刚才跟良二说话时轻了许多。
乔西没有看她,只是把轮椅转了个方向:“……没事。”
良二在榻榻米上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放在矮桌上:“剩下的钱。”
乔西看了一眼信封,没有立刻接:“……你昨天刚给过。”
“那是之前的。”良二说,“这个是利息和酬劳。”
乔西沉默了一会儿,她狼狈又熟练地从轮椅上下来,用时也是三十秒。
她有些气喘地趴在榻榻米上,用力撑着身体,拿起信封倔强地递了回去:“……我不要。”
岩永琴子站在门边,拐杖拄在身前,目光在良二和乔西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你们……认识很久了?”
“不久。” “不久。”
良二和乔西同时开口。
两个人说完又同时安静了一下。
琴子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嗯哼。”
乔西皱起眉:“你这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表情。”琴子说,“就是觉得挺有趣的。”
“有趣什么?”乔西的语气带上了一丝防备。
“你有趣的是……”琴子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其实眼睛已经把屋内的一切收进眼底。
她几秒钟就分析出了乔西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她在矮桌另一侧坐下,然后脱下了她的义肢腿道,“——你明明对所有人都竖着刺,却愿意给他开门。”
乔西的嘴唇抿了一下,没有反驳。
良二坐在榻榻米边上,灰眸像是发呆一样‘望’着门口,像是根本没在听她们说话。
但他没有离开,也没有打断。
琴子继续往下说:“我跟他没什么关系,我喜欢的是九郎先生!不是他这个无礼之徒,你放心。”
乔西耳根红了,她别过脸,别扭地辩解道:“我…我才不关心这个事情!”
琴子听了,露出笑眯眯的目光转向良二的背影道,“至于你这个混蛋的有趣,居然在这种紧要关头,还抽空、特意跑回来给一个身体残缺的少女送钱。”
“我都猜不到你这个人到底想干嘛?是闲着没事,在给自己找事做?还是说~这位就是你喜欢的人?”
良二没有回答,仿佛没有听见。
而乔西耳根的红晕传遍了她的全身,她低着头没有说话。
良二昨天告诉她了,他有喜欢的人,但他没说是谁。
而她自己也没天真到,真的觉得他会喜欢自己。
乔西红着脸,视线在琴子和良二之间来回扫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良?”
“别污蔑人家姑娘的清白,你个污言秽语的三流侦探。”良二没有转过身,但语气里充满了幽怨和认真。
“你说谁三流!?”琴子气急败坏地说,“我可是‘智慧之神’!是一流的神只!!!”
“哦~聪明的智慧之神,你能一流地指导我怎么在厕所擦屁股么?”
眼看两个人又要开始斗嘴了,乔西脸上红晕褪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那你能解答我的疑惑吗?”
真吵被打断,琴子偏过头看她:“什么疑惑?”
乔西没有立刻回答。
她攥着衣服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些,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为什么他这样的人,会愿意帮我?”
琴子看了良二始终没转过来的背影一眼,然后转回视线,落在乔西脸上。
“因为他自己也是个残疾。”琴子说,“他知道被人用那种眼神看是什么感觉,而且他本来心就不坏,他之前遇到的一个耳疾女孩,就被他照顾过。”
乔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又低了下去……
琴子继续说:“他这个人,虽然嘴上不饶人,做事也蛮不讲理,但他不会放着真正需要帮助的人不管。”
“大概是因为他自己淋过雨,所以总想给别人撑把伞吧。”
良二终于开口了,语气淡淡的:“……少在那里擅自解读我。”
琴子笑了一声:“那你倒是反驳我啊。”
良二反驳,“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总而言之——老子乐意。”
乔西对这个答案既满意又失落,手指松开扶手,又攥紧。
过了很久,她轻声开口:“……谢谢。”
不知道是对良二说的,还是对琴子说的。
但良二还有话要说,他把信封推了回去道:“刚才说了,信封里面还有我给你的酬劳,而我想麻烦乔西房东小姐帮个忙。”
“什么事情?”
“麻烦你代我跟三女孩聊天,不是用我的身份,而是你自己。”
“嗯……?”
乔西怔住,眼睛有点呆愣地看向他,似乎是想在他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迹。
“我没开玩笑,我是认真的,麻烦你替我跟她们说一句……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