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杨定海大喊一声,其双手用尽全力将枪头扎向大高个儿的头顶。
怎料,在缓过两口气后,他才看清,自己的枪头压根儿就没击中大高个儿的头顶,而是被对方的一只手死死地挡在在头顶之上,那大高个儿的手心又糙又厚,纵使杨定海已经使出了全力亦不能将紧握于手中的长枪刺穿其手掌。
眼看大高个儿正在五指收拢试图抓住自己的枪头,杨定海赶紧收枪撤步,可枪虽收回,脚下步伐终究还是慢了半步,周边空气的温度骤然上升,杨定海顿感不妙,一抬头,一阵热浪直扑他的面门。
“不好!”
杨定海自语一声,双脚疾速后退,尽管其反应已经做到了平生最快,但突然亮起的火光却已经紧随一声巨响向他袭来。
硕大的火球瞬间照亮半个夜空,炽热是气浪席卷四方,被波及的大量的草木转眼之间便化作满地焦炭。
大高个儿收回打出火球的双手,满眼火光随即迅速熄灭,他嗅了嗅飘到他鼻尖的焦臭味儿,心中突然一惊,在这股最为接近地狱的气味儿里,居然没有活人生命随即陨灭的味道!于是,他赶紧挥动十只手臂扇出气流扫清弥漫在其眼前的黑烟和灰烬,再定睛一看,一团清澈的水流旋涡赫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没想到自己这赤焰一击不仅没能将对手烧死,反而还刺激对方唤出了新花样!
就在大高个儿还摸不准此时躲在水中的对手是要做何攻势之际,那在原地激流打转着漩涡突然变作一股急促的水流朝着大高个儿喷射而出。
大高个儿赶紧挥动最前方的两只手臂交叉于身前挡下这道水流,可那水流打在他手上的力道极大,让尚未站稳脚跟的他连退三步才勉强抵住了水流的冲击。
水流还未流尽,大高个儿便察觉到一股杀气正在向自己靠近,于是他赶紧挥动剩余手臂舞向八法以做防御,可对方那不断移动的身影好似一条潜游在浑水当中的鱼那般灵敏,任由大高个儿如何抡拳挥抓,亦触碰不到那忽隐忽现的人影。
恼羞成怒的大高个儿急得怒吼一声,随着他一跺脚,交叉在胸前的双臂立马奋力劈开眼前的水流,再一转身,这才发现自己的脚下的土地已不知在何时变成了泥泞的沼泽,而原先那个不停在自己眼角余光下漂浮不定的人影,其实一直潜伏在那水光粼粼的沼泽之中,如神龙一般见首不见尾。
就在大高个儿还在执着于在水面上寻着对手踪迹之时,一道剑锋突然窜出泥沼,并一剑切断了他一侧脚上的筋骨。大高个儿痛苦的低声呻吟着一拳打向泥沼当中,可那个刚刚闪过的剑影却早已消失在了残火晃动的水光之下。
愤怒的大高个儿索性将十只手臂全部紧握成拳,弯腰对着脚下的泥沼就是一通乱捶,飞溅的泥土如浪潮般高高扬起,又从半空一拥而下,一时间,空旷的山野便就此下起了怪异的黄泥雨。
大高个儿不停地击打着脚下的泥沼,可那躲在泥沼之下的人影却总能在被他的拳峰即将打中的前一秒顺利滑走,那东西灵巧的就像一条大泥鳅,大高个儿索性用所有的手猛挖烂泥,但即便他已经将身下泥潭挖出了数十个窟窿,却还是抓不到那个人影。
就在大高个儿的行动愈发莽撞笨拙之际,一道道寒光剑影和飞枪刀刃不时从泥沼当中飞杀而出,一次又一次砍在了大高个儿的身体之上,须臾之间,大高个儿的身体就被那藏在泥沼里的突袭给劈砍得遍体鳞伤。
愤怒到了极点的大高个对着脚下泥沼儿胡言乱语的谩骂好一阵,其憋在胸口的那股气顿时变作十只掌心上的骤然冒出火光,只见那大高个儿龇牙咧嘴冲地上嗔怒一喊,其燃于手中的火光顿时变作十颗火球,十声巨响露出传遍四野,一个接一个的火球如从天坠地的陨石群,轰隆着打向泥沼。
炽热的火球将杂糅在泥沼的水分瞬间蒸发,霎时间,焦土之上,热气成云,烟雾缭绕,而本来湿黏难行的沼泽转眼之间就变成了一片龟裂起伏的荒地。
那躲在泥沼里的杨定海趁周身尚且湿润,赶紧在被僵土捆在地下之前从地表窜出,他刚才之所以有如此搅动水土的能力,全凭他的合神兽是一只极难驯服的猲狙(he,第四声,ju,第一声)。
猲狙是一种长相奇怪的犬形异兽,其头似狼却毛发红艳,眼同鼠目,叫声如猪,长相怪异的它,不仅拥有着极其罕见的透视能力,还能召唤风雨,口吐烈火,此兽在幼年之时形似老鼠,成长后又成野狗幼态,最后才长成一只红毛狼头的犬形怪物。
杨定海花了不少功夫才从猲狙那学会了控水的能力,而猲狙那天生可以透视的双眼更是给杨定海的天目加持了不少力量。杨定海本不想合神,因为猲狙的野性实在太强,每合神一次,猲狙的野性就会在他的灵魂深处扎根一寸,而借助猲狙的控水术,则就加速这只异兽在在他合神时的兽化作用,但此时此刻,危急关头,杨定海也不得不铤而走险,放手一搏。
看着眼前的热得毛孔大开的水雾,杨定海动了动自己那一双又尖又长的犬耳,他没听到什么,却又觉得好像周围的风声吹得格外的紧,他不禁疑惑道,如此急促的风声为何还不能将他身前的水雾给吹掉呢?
“爸!我在哪儿?”
女儿杨秀风的声音突然传入杨定海的耳边,杨定海急忙转头,看到的,是女儿那隐约藏在雾气当中的憔悴身影。
杨定海即刻挪动已经兽化的双脚朝着女儿所在的方向跑去,可在他挺身冲散眼前的雾气之后,却并没看到自己的女儿。
“不对,这不太对……”
看着眼前落空的荒地,杨定海有些心烦意乱,正当他醒悟过来此时怕是已经进入敌人为其布下的幻境之际,女儿的呼唤再次从一方传来。
那声音实在太过真实,以至于杨定海虽已料到那指定是敌人给自己设下的陷阱,却也还是忍不住转身朝着女儿声音传来的地方看清,可就是这个转身,让他正面被敌人一击突然袭来的拳头重捶倒地。
这一拳力道可不小,仅是一拳便打断了杨定海胸前的几根肋骨。杨定海口吐鲜血强撑起身,正要回击,却发现那拳头已不见了踪影。
“开天目!”
杨定海看着眼前的雾气大喊一声,额头上的天目随即睁开。
天目所见,皆为焦土和大量早已碳化的忍者尸体,杨定海四处探寻,可目之所及尽是虚无,毫无生机可言。
“定海!”
妻子的声音突现耳边,杨定海强忍痛楚撑开天目看向声音所传之处,可迎接他的却是一只猛烈燃烧着的拳头。
这一次,杨定海接住了拳头,但双手却还是被敌人拳峰上的火焰给烧得黢黑,同时,敌人霸道的拳劲力透筋骨,再一次将杨定海给打倒在地。
杨定海彻底慌了,他之所以心慌,唯有两点,一来,自己的妻子早就已经逝世,所以他清楚,刚刚的声音明显不可能是来自亡灵的呼唤,可那声音跟他妻子生前语音实在是太像了,即便心中已经落实那必是敌人的诡计魅法所成,杨定海还是忍不住会去追寻那声音的出处,但这又会恰恰中了敌人的陷阱;二来,自打天目练成之后,杨定海便自信自己的天目可洞穿天下一切气运轨迹,这可是望气之法的最高境界,看穿一切也就意味着万事不为所动,世间真假皆定于他杨定海胸前,任何无妄皆不能乱其心智,可直到现在杨定海才知道,自己先前的傲慢是有多愚蠢,他如此自信的天目此时居然看不穿敌人的幻境破绽,反而还一次次的被敌人在幻境当中突袭而伤,不可谓不惭愧。
“爸,我来了!”
这次,幻境又出现了为抗战而牺牲的儿子杨承平的声音,杨定海不由自主的愣了愣神,他知道,自己不能往回看,可此时,他浑身上下的感官似乎都在告诉他,儿子就在他身后,并且近在咫尺!
杨定海双拳紧握,指尖用力的扎入手心,强烈的痛感顿时让他清醒了几分,杨定海心底一横,挥起渗满鲜血的拳头转身朝着儿子杨承平声音传来的地方抡臂打去,可他的拳头才出到一半,其天目就看见眼前的确站着自己那尸骨未寒的儿子杨承平。
没错,他看见了,那被气所构建起来的身躯的确跟儿子杨承平的身形一模一样,可这又怎么可能呢?!
一道火光突袭而至,冲破雾气的火球如呼啸而过的列车重重的撞在了杨定海的一侧肩膀之上,火球那强烈的冲击力顿时砸碎了杨定海的手臂筋骨,同时还将他的手臂严重烧伤。
杨定海不顾伤痛,天目继续盯着杨承平所在的地方,那孩子还站在那里,与此同时,女儿的声音,妻子的声音接踵而至,而天目告诉他,女儿、儿子还有妻子,他们此时都的确身处于自己身边。杨定海知道,要想破除幻境,就必须对自己的至亲至爱挥刃相向,可是这理智的抉择每一次都比自己那回眸的冲动慢了半拍,而正是这迟钝的半拍,便使得杨定海在迷雾当中屡次遭受敌人对他招呼而来的一波一波猛烈袭击。
又一颗火球从杨定海的侧身飞掠而过,尽管自己已经凭借天目勉强掌握了敌人的动向,但杨定海终究还是逃不出这片雾海,更无法在下意识反应幻听出现的之前,完全躲过敌人的进攻。
迷雾里的声音和人影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渐渐的,杨定海看到和听到的,已经不仅仅只是自己的家人,还有很多是他的朋友,甚至是死去多年的战友,他们的声音听着是如此的清晰,模样却又模糊得像在做梦一般。
大量声音的呼唤和人影走动使得杨定海的心神愈发动摇,同时,这也加速了他的兽化,为此,他不停地在心中提醒着自己一定要保持清醒,身人的伤痛扩散得很厉害,杨定海感觉自己再这么下去,要么会被敌人折磨至死,要么就会彻底兽化成一只不人不鬼的怪物。
绝望之中,杨定海开始朝着迷雾胡乱挥拳,乱窜而动,这时,在迷茫的前方忽然显现出一个他同样熟悉的身影。
“爸,是我!”
另一个儿子杨承安的身影出现在杨定海的天目之中,杨定海把心一横,嘶吼着朝自己的小儿子挥拳而去,可下一秒,一道白光闪过,他发现自己的拳头竟被儿子杨承安的双手成功接住,以此同时,杨定海海看到眼前这个儿子,额头上的天目也和自己的一样,已经完全睁开。
儿子杨承安额头上的白光直接照在杨定海的天目之上,温润的光芒瞬间让心神不定的杨定海重新恢复了理智。
“承安,你怎么会在这儿?”
杨定海紧紧抓着儿子的手着急的问道。
杨承安喘着粗气回答道:
“爸,你跟我走吧,今晚杨家的一切本不该发生!”
杨定海一把撒开儿子杨承安的手:“要走你赶紧走!你爸已经中了幻术,我根本分不清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我怕一会儿我控制不住自己真的会对你动手,走,你赶快走!”
杨承安不退反进来到父亲杨定海身边:“中了幻术又怎样,你有天目,我也有,我不信,那布下迷阵的妖怪能同时迷住我们俩?”
“你不懂!”,杨定海将杨承安从自己身旁推开,并呵斥道:
“这次的幻术不一样,你在这里待久了,会……会……”
“会怎样?”,杨承安问道:
“是会看见自己心中最想看见的人,我说的对吗?”
杨定海懵了一下,说道:
“你也看见了……?”
杨承安:“看见了,爸,我懂,我知道那种明知是假象却躲又躲不掉的感觉,可是爸,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可以反着来。”
杨定海:“反着来?怎么反着来?”
杨承安笑道:
“倘若你听到的声音是痛苦的,那你就一个劲儿的往好的方向去想,去回忆,若是看见姐姐在受苦,那你就想想她那些那着让你高兴的事儿,若是看见了哥哥,那你就想想他打鬼子的那些事儿,指定能让你热血沸腾,嘿嘿,要是你看见了我妈……”
沉默片刻后,杨承安哽咽着继续说道:
“那就想想你俩还没生我们时候的小日子,我相信,那一定是你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嘿嘿!”
杨定海摸了摸儿子的头,又问道:
“那如果我一会看到或者听到的,是你们开心的模样和声音呢?”
“那就想点儿让你愤怒的事情!”,杨承安激动的说道:
“想想看,是谁害死了你的那些战友,是谁出卖了我们,是谁在我们过安生日子的时候踏马而来,用战火荼毒我们的土地,他们霸占我们的家园,侵犯我们的同胞,将无耻和兽性肆无忌惮的释放在我们的领土之上,他们凭什么?!”
儿子的话顿时让杨定海热血沸腾,心跳的加速促使他额头上的天目打开到了极致。迅速扩散的视线顿时让他透过迷雾看清了眼前的一切,可在这片荒芜的焦土之上,儿子杨承安却不见了。
杨定海没去思考自己哥哥看到的小儿子到底是真是假,因为那一声声诡异的呼唤再次浮现在他的耳边,还有那样越靠近就越迷糊的人影,此时竟集体出现,并一步步围到了他的跟前。
一时间,痴情的呼唤声,愤懑的辱骂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童叟无欺的嬉笑声如潮水般集体涌入杨定海的耳中。
杨定海深吸一口气,面对愈发扭曲的人影和刺耳的嬉笑怒骂,他决定把天目重新闭合,但同时他也没打算睁开自己的双眼,此时的他,在脑海里不断回忆着自己的种种过往,自己第一次习武,第一次调动内息,第一次用玉虚十三式打赢自己的大哥,第一次引虫便成功收获了猲狙,然后是娶媳妇儿,生孩子,然后是媳妇因为生双胞胎儿子难产而死,他自己亲自带大秀风、承平和承安,接着是杨家的门客因抗战而离开,最后是白泽会的战友逐个牺牲,儿子杨承平也因内鬼出卖而死于战场……
这一刻,杨定海觉得自己平生的所有喜怒哀乐都在自己的理智之下聚集到了他的心里,这些情绪或酸或苦,或甜或辣,此时都变成了一种动力,这就像一面固若金汤的高墙,将那些传入自己耳边的各种言语彻底隔绝在外。
“拳头!”
杨定海暗自低语一声,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只正在燃烧着的硕大拳头,只见他脚下微微一挪,尚且还能动弹的右手即刻接住了那只就快冲到他眼前的拳头。
那拳头甚是烫手,好在杨定海早已将雾中的水汽汇聚在了他的手心之上,这一招大幅度的消耗掉了对手拳峰上的火焰。
见偷袭没能得逞,那只拳头很快就消失在了杨定海三目紧闭的脑海里,可紧接着,又有三个带火的拳头分别从三个方向冲他袭来。这一次,杨定海依旧没有丝毫慌张,他沉住心神,在黑暗中看准时机翻身闪避,并将水汽继续汇于他的掌心顺势打出。
多亏了那笼罩在荒土之上的浓雾,使得杨定海随手就能从空气当中拨出大量水汽化作掌力对着敌人持续发出。
也许是见自己的幻境已经对杨定海不起作用,大高个儿索性将自己十个手心当中的火球全部融于两手之间,融合了十个火球的火焰好似太阳一般炽热明亮。
感觉到这大概对手给自己所能给自己使出的最后一招,杨定海虽然也拿不准自己是否能赢,但此时亦不再考虑退路,只见他将内息大量调动与右手之上,周边的雾气顿时感应到了杨定海的召唤,纷纷变作细水长流聚集在他的掌心之中,转眼化作一条水柱亦龙吸水之势通天而立。
大高个儿冷着个脸,低吼一声的同时,双臂在声剩余手臂的推动下,将那颗小太阳朝着杨定海奋力打出!
同一个瞬间,杨定海也将他手中的水柱倾斜而下,只见他一抖肩,水柱便形如长鞭一般朝地面摔打而下,直接击中那颗正在贴地飞驰当中的小太阳。
水火交融的瞬间,山林当中,波澜起伏,成片成片的林木,树梢如海浪一般翻起层层涟漪,悬崖之中,野兽悲鸣,飞鸟成群,一时间,仿佛整座山川都在嘶吼。
火光终究还是被水浪所浇灭,待滚烫的大雨倾盆落尽,一把长剑已经从大高个儿的胸口直穿到他的后背。
杨定海缓缓睁开双眼,此时的他脸早已被沸腾的雨滴烫得面目全非,但他已经单手紧握剑柄,纵使已经精疲力竭,他依然随时准备着与眼前对手继续鏖战到底。
大高个儿抬头看向比自己矮上一截的杨定海,双眼瞪着凸圆,他看着很痛苦,但还不至于就这么死去,只是,现在的他,心中已经没了方才的战意,也许是已经太久没有人能洞穿他的迷惘之象,致使本以为能玩弄人心的他终究还是看轻了凡人的意志,也看轻了华夏大地所孕育出来的英雄。
绿色的火焰迅速在大高个儿身上蔓延,炽热的火光让杨定海不得不将长剑从大高个儿胸前拔出。好在这怪异的绿火似乎并没有波及到他身上的趋势,待火焰烧尽,大高个儿已消失在了焦土之上,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张悬浮在半空的白色符咒,但那个符咒也很快化作灰烬随风飘散。
“爸,小心!”
女儿杨秀风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杨定海的身后。
不过这一次,杨定海没急着回头,而是徐徐过身,随之而看到的,则是女婿朱亦可正站在他的身后双手死死掐着自己脖子,但鲜血还是止不住的从朱亦可的指间不间断的流出,失血过多的朱亦可很快就瘫倒在了地面上,在无助的抽搐了几下之后便彻底没了生机。
杨秀风刚刚就站在朱亦可身后,遍体鳞伤的她抖了抖手中的剑,满脸厌恶的将那叛徒丈夫沾在剑锋上的血彻底甩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