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的路说不上轻松,同来时一样,一样沉重,乏味又淡漠。
腊月初五,时隔一年多的时间,槲寄尘再次见到漕帮少帮主,邵禹,同行的还有墨城李宿泱。
初九这天,四人分别进京。
中途还拐了弯,去墨城将韦慕琴接来一路带着,几人虽是乘船,却不都在一处。
槲寄尘坐的商船,木随舟独自上了另一条船,邵禹本就是为了公事,坐的管船,李宿泱带着韦慕琴,坐的她自己家的商船。
目的地都一样,全都各走各的。
冬日里不好行船,但好在也没耽搁太久。
赶在过年时,几人都到了。
早到的邵禹已经提前将一切打点好,几人一到京城,便可好好休整一番。
鹤岁楼里,邵禹定了宴席,约好为几人接风洗尘。
不过,槲寄尘没能去成。
他病了,病得还不轻。躺在床上咳得床板都在震,手拍上偶有血丝,嗓子都快废了。
已经腊月二十九了,槲寄尘苦笑一声,他本来还想去找邵禹打听打听木清眠的消息,没想到自己连路都走不利索了。
嘴巴微张,喘气声比平常重,槲寄尘鼻子不通气,只能这样。
他睡得迷迷糊糊,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生病了,只恍惚记得,再船上的时候,他经常开窗通风,只是感觉嗓子干,太阳穴偶尔像针扎一样,不过他没在意,忍忍就过去了,这都是小事。
“咳!”
意识还不清醒,槲寄尘在睡梦中咳了几声,下意识的裹紧被子,要捂汗。
等汗出了,或许就好了。
次日,槲寄尘稍微有些烫,他挣扎起来,喝了几口凉水,继续昏睡。
木随舟他们还没回来,不知去哪儿了,他也没那个精力去管那么多了,只管睡得昏昏地暗。
傍晚时候,几人终于回来了,邵禹还在鹤岁楼,同漕运的几位官员把酒言欢。
李宿泱带着韦慕琴又离开了,说是去看花灯,木随舟还没回来,槲寄尘短暂得醒了一会儿,知道这些后,哼哧哼哧喝了一碗粥就睡了。
除夕夜,就这么过了。
正月初八,官员休沐的日子已经完了,都要上朝表奏,各行其是。
难得得,槲寄尘的病挨过这一阵儿,竟好了。
京城的物价并不便宜,好在李宿泱家大业大,包了槲寄尘的吃住,不然非得冻死在街头不可。
每个人都很忙。
邵禹忙着结交官员,为了漕帮能在漕运上分一杯羹。
李宿泱也忙,忙着和几位大臣的女眷赏花赴宴,矿场的生意并不好谈,槲寄尘见她回来,经常愁眉苦脸坐半天。
自从回来后,就没见到木随舟的影子,一次也没有,槲寄尘这次,却猜不到他在忙什么。
槲寄尘忙着好好吃饭睡觉,养精蓄锐。
韦慕琴还是那个老样子,给她吃的就吃,给她衣服就穿,一直没变。
大雪封山,人马停滞不前。
京城大雪纷飞,足足有一条小腿那么厚。
槲寄尘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忍不住眼眶一红,蒙在被子里,双肩抽动,低声抽噎起来。
泪水很快打湿了枕头,槲寄尘却像是大水决堤了一样,止也止不住,还越人越难受,很快就泛滥成灾。
积压的情绪像暗流涌动,一旦有了突破口,就不得不宣泄出来,恨不得一泻千里。
独木难支,冬天太难捱了!
漫漫长夜,吞噬了不少念想。
自上次和木清眠见面,已过去四月,槲寄尘觉得这老天就是不安好心,见不得他们时时刻刻待在一起。
初十,槲寄尘感觉心口疼。
正月十六,李宿泱离开要回墨城去。
隔两天,邵禹向他辞行。
正月二十三,木随舟来了,又走了,还带走了韦慕琴。
这个大大的宅院里,只剩槲寄尘一人。
这些天,槲寄尘走过大街小巷,每每看到一个像木清眠的人,都会忍不住找上前去,万一呢,万一他就出现在这里呢?
他不知道地址,他的写了厚厚一沓的信,无处可寄,只能放在案桌上积了灰。
正月二十九,槲寄尘遇到了一个头大身子小的矮个子,很像阿星提起过的那个人,但槲寄尘没上去问,他怕不是。
二月初二,龙抬头。
新的开始。
槲寄尘心痛明显。
但他没多余的银钱了,他舍不得去看病抓药,这是他攒的私房钱,想着万一木清眠哪天见到他了,他可不想连块糕点都买不起。
二月初八,槲寄尘又遇到那个大头小人了,这次是那个大头主动开口,和他说话。
“你是不是有病,贼眉鼠眼得看着我干什么,眼睛不要我就帮你挖掉!”
个子矮,气势却不敌,槲寄尘低头看着那张愤怒的脸,低声笑了起来。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莫非你才是贼眉鼠眼的那个,怎么就盯着别人看,那么关注别人有没有看你?”
大头小人被说得面红耳赤,扬言要他好看。槲寄尘自然不怕,反而觉得很有意思,他都多久没和人说话了。
往后没几天,槲寄尘遭遇了刺杀,巧了,凶手他不仅认识,还挺熟。
凶手收回剑,不可置信的看着槲寄尘,好奇道:“怎么是你,你怎么得罪他啦?”
槲寄尘窝在床上,双手一摊,耸耸肩膀,“我什么也没干啊,不就说了几句话而已。”
“几句话?”凶手显然不信。
顿了半晌后,又觉得这事可能是真的。
毕竟,就槲寄尘那张嘴,又毒又损,凭一张破嘴就能让人买凶杀人,也是闻所未闻啊。
槲寄尘自然知道他不信,但解释权在他这里,只道:“不错,就是几句话的事情,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阿星,你觉得呢?”
这句话,在配上一副无辜的表情,若是旁人,他也就行了,可面对槲寄尘,他是万万不敢相信的。
但他不可能真的把槲寄尘杀了,那木清眠还不找他拼命啊。
信与不信,不过一句话的事儿,当然这并不代表他是因为打不过槲寄尘,这才放弃的,而是因为他本就不是个爱好弑杀的人,为了几句话就要杀人,他没那闲工夫。
“行吧,姑且信你一次。”阿星妥协道。
见到熟人事情就好办了。
槲寄尘急不可耐道:“阿星,你可知他的下落?”
他?
阿星隔了有些日子才见到槲寄尘,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他,指的是谁。
“我在年前看见过他,不过他身边跟着皇家的人,我并没有和他说上话,后来我在天机堂有个棘手的任务,还去了外地将近两个月,回来就没他消息了。”
自从生病后,槲寄尘脸色就一直不太好,对于木清眠的事,他就是想去查,也查不到,只能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他。
见他情绪不高,又一副病殃殃的样子,阿星不敢多加揣测,只劝慰道。
“不过,我猜测他现在应该还在皇宫里,毕竟,他好歹是木府的人,不会轻易出事的。”
知道他人安全,槲寄尘心里的石头落下一大截。
入春了,冬眠的万物开始复苏了。
想到接下来的计划,如此凶险,槲寄尘叹了口气,语气幽幽,对阿星好一阵叮嘱。
“好,若是他来找你,你就好好替我哄哄他,可千万不要告诉他,你见过我,也不要来找我,若他问起,就说我回南岛梅山,槲家祖地了。”
“若是他还要问起我的近况,请告诉他,我一切安好。”
“还有,一定记得,让他不要替我烦忧,无论在哪里,让他一定,首先,必要的把身体放在第一位。”
“驱寒温暖的事,你也多多关照着他,要是他不高兴了,你替我说几句好话,让他不要怪罪于我。”
眼看槲寄尘还沉浸在他自言自语的美好幻想中,阿星拳头都硬了。
别说现在还没碰到木清眠呢,就是碰到了,机会渺茫的情况下,他哪有时间把这么多情话一字不漏的全转达给木清眠。
就是写出来,也得两张纸了,槲寄尘把他的脑袋当记事本吗?这么能记!
“你,打住,”阿星适时打断他,“你说那么多,我也记不住,你挑简便的说,我尽量全记下来。”
槲寄尘不解:“可我已经说得够简短了,再减下去,我就没话说了。”
“那你别说了,我出来一趟,任务还没完成呢,剩下的佣金都拿不到,我还没找你赔偿损失呢,你的意思我大概知道了,”
说到此,阿星不等槲寄尘反驳,硬生生把话精简成几个字,“表达思念之情嘛,我知道,时候不早了,你快洗洗睡吧,就不打扰你了,告辞,你自个儿多保重。”
“诶,我还没说完呢!”
槲寄尘话音刚落,阿星已经跑没影了,他伸出去的手,只能无力地缩回来。
他重新躺下,望着门口发呆,喃喃道:“跑那么快,连个寒暄的时间都没有,有那么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