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衙役将那老头儿的尸体领走,她喜滋滋地给众人施粥。
至于那老头儿是怎么死的,为什么说了几句话便一命呜呼,她不甚在意。
农奴所在的地方,算不得风景秀丽,有人迹的地方多多少少有些杂乱无章。抓老鼠的草绳陷阱,官道一旁的岔路坑坑洼洼,若是运粮车和运种车路过,不知要颠簸多少米粒儿出来。
所以虽然没那么风景秀丽,却也算纯天然无污染。全都是小心思和坏心眼子。
一旁的碧川拉着小上人走到一旁。
“小上人,来领粥之人是被我妨死的。”
“什么?”
罗尔吃惊地看着碧川。
“他不该叫我姑娘,我也没想过他敢叫我姑娘。来这地场要保全您的安危。婢子只是收拢的法力,真人感应犹在。怪他嘴上占辈分便宜,遂被我妨死了。”
“人家老态龙钟,头发都花白了。嘴上占些便宜又何妨?你怎地这般不通人情。”
碧川听后犹疑了下,终究还是说了实话,“那人今年也不过四十有三……算不得老人家,只是未老先衰。壮年心力强大,思绪清楚。他就是在占便宜,当真怪不得婢子。”
这……罗尔无言良久。
碧川紧接着对处世未深的罗尔说着,“当下死了人。小上人当这是一场造化,得了证据。却也挑明了和别家的矛盾。对方本来是要销毁证据,随您施展。但您说问神查魂,坏了规矩。接下来婢子要施展一些本领,也好叫他们晓得咱们并非任人可欺。小上人明白否?”
罗尔随着杨暮客长大,自然随了那人的傲气。见碧川这般捧着自己,还没意识到暗中纠葛,却也不愿承认自己幼稚难当大任。便点头,“我明白了。接下来自然要不留人口舌,把事情办的漂亮。”
碧川笑着点点头,也不难为她,“好。小上人有这个担当就好。”
她二人说话的时间不长,眼见着粥铺已经排开长队。从田埂这头儿要排到了那条宽路上去。
一群人在车辙印周边找着米粒儿,又不禁咬牙切齿,这一车人是怎地回事儿?运这么多粮食怎么一点儿都不掉。车辙印为何这般结实,那些人推车就那么稳当?
遂农奴存心日后也要把田埂也挖得坑坑洼洼,要从这儿过,那就非得颠簸些粮食下来才行。这等精米一辈子也吃不上几回,全当粥吃一顿全白瞎。不如回家掺着粗粮焖成饭更好吃些。
本来施粥该是午饭一餐,却硬生生发到了傍晚。十里八乡的人都来了,有些人端着一个破陶罐儿光着脚跑来。但粥放完了。
一个鸡贼的农人把汤汤水水喝了干净,米粒儿都留在碗里。四处打量之下,偷偷将米粒儿藏在怀中。若问这精米有甚用处?
那用处就多了。精米粘,封存好了可当胶用。精米水谷精微丰富,晒干了能当药用。总之这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又岂能喝光了浪费。
好在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唯有那个乡里唯一的郎中明白这些。
但还有好多人没吃上粥呢,凭甚就草草收场?一群人大呼小叫的,堵住了车队离去的路。
碧川走到一棵树后面,捻指掐诀,片片树叶倒卷而来,落在她的身上变作了一身扎甲。好一个英武的女武士。
要知道碧川可是当了近千年的邪修,平日里给杨暮客当暖脚大丫鬟是轻声细语。当真流露本性,她也是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的狠人!
只见一个英武的女武士从树后走出来后,拿着长棍对着一个老娘们就是一棍子。眼见那娘们的胳膊肿得老高。
这一棍子着实了得,不伤筋骨,只伤皮肉,叫人吃痛。
老娘们哀嚎着在地上撒泼打滚。噌地一声,碧川抽出长刀,冷冷地看着周围人群。
“天色渐晚我家小姐身份贵重,还请诸位让出去路,否则奶奶的刀不长眼。”
但一群人只是冷冷地看着碧川,今儿不喂饱了他们,怕是没法太平地走过去。
罗尔钻出马车,喊一声,“衙役开路!我看谁人敢拦本郡主!”
梢棍开路,讲究就是一个专打老弱病残,脚踢妇孺幼儿。
呜呜泱泱的人群挨上一通乱棍,被打得人群四分五散哭爹喊娘。
罗尔站在车中,她从来没这般混乱过。
鼓足勇气逞强地喊,“明日本郡主依旧过来施粥。明日会重整秩序,绝不准尔等乱糟糟胡闹。当下尔等心中不忿我亦无可奈何。我是来行善的,不是与尔等争斗的。”
这一番豪言淹没在了咒骂声中。
夜里杨暮客穿着鲜亮,遁地穿墙来到了罗尔房中。
那小姑娘见到师傅到来顿时泪眼吧擦。
“师傅……孩儿……”
杨暮客赶紧上前搂着她,拍拍她的小脑袋。这事儿怎么说呢。他是气运之主,他都知道。但他也没办法。
人与人的区别,比人和狗差别还大。
“好孩子受委屈了。”
“嗯。”
“你不能因为他们念你的好儿才行善吧。”
“那不能。”罗尔抽噎着说着。
“他们呢……不念你的好儿就整他们。教会他们知道感恩才行,大棒子擂过去,看看他们疼不疼,挨了打也能吃上粮食。往死里整……当他们就是畜生,先莫当人。”
罗尔瞪大了眼珠子看着师傅。
杨暮客龇牙一笑,“惊讶么?为师教你个别处学来的词儿。这叫条件反射。”
“这样一来,孩儿和那些城里的衣冠禽兽有甚区别?”
“先莫要想着区别。你知道他们是人,你为了他们谋福利。那城中显贵不知道他们是人么?先莫管其他,叫那些流民晓得利害,他们自然明理……仓廪实而知礼节。”
说话间杨暮客化作一阵清风散在了屋舍之中。他不准备干预更多,一切都要看看徒儿自己的本领。
师傅来过后,罗尔辗转难眠。她躺在锦缎小被里,黑暗中张大了眼珠子。
第二日一早,玉香给那些衙役放钱,叫他们去采买粮食。钱是照着市价发放,若是衙役有本事压价,那是衙役的本事。罗尔匆匆来到玉香房内,她俩不甚相熟,但玉香身份不同碧川。
这女人是主母的贴身婢女,比碧川还要厉害些,随了杨暮客也早的多。隐隐有股劲儿压住罗尔这小丫头。
“玉香师兄……”
“有事儿您说。”
“麻烦放钱采买些农具,然后购置些耕种的农书。”
“小上人想通了?”
罗尔羞羞地摆手,“没……师傅他昨夜来过,点拨我。”
“小上人做得不错,该是立下规矩,帮着农人丰产。有了余量他们纵然贪心作祟,也不会昨儿傍晚那般,贱命一条以命相逼。”
玉香上前拉着她的小手笑眯眯地说,“不若挑出来那些农人当中明事理的,会读书认字的,把农书农具都发下去,而后给他们刀兵防身,顺带挑几个壮实老实的人充当护卫。如此以来,郡城这边定然逆反,觉得咱们手伸得太长,您与太守商量一番。留下一笔资财专门用作此事,交给王大人掌管,其中用度如数缴税。”
罗尔听后眼睛一亮,脑子里条理越来越清晰。她找见了自己该做何事。
“玉香姐姐当真是我的救星。我初出茅庐……实在是不通不明。日后恳请姐姐多多提点,府波定然虚心受教。”
“莫说这些外套话。都是一家子,生分作甚?小上人这回就留在郡城里,你与大人物虚与委蛇,我等才好在下面做事。”
“岂能让姐姐一人承担。”
罗尔本来还想掺和,她便是不知该做甚,不该作甚。
玉香打断她,“您身上事情多着呢。说了话便要记得。您说请神断案的事情还没处置。如今又摊上在流民中选出拔尖儿之人这档子事儿。该与王大人多多交流才是。冷落了王大人,人家一心向着爵爷又该怪的着谁?小上人……您家不但修上清,修齐平。还修有情呢。”
罗尔这才恍然大悟。心道若有这等通明事理之人辅佐,她还做不成事,莫如乖乖回到师傅膝下尽孝为好。免得丢人现眼。
赵子爵府中,怀安上前跪在地上汇报昨日之事。
他外出前去处置尸坑。一把火把那赡养院都烧了。
所谓赡养院,其实就是一个临终关怀的地方。
要知道常人寿百二十年,这群流民最多寿五十,能活六十岁那就该叫寿星了。所以赡养院有两个用处,把无用人聚齐,吃了一辈子杂粮馊油骤然吃上好的这些流民皆是忘乎所以。
本来要来中州过好日子,这不就过上了?哪怕只有两年,也算还愿。死了后山有乱坟岗乱葬岗,往里面一扔。也不会变成怨气滔天的恶鬼。
而且赡养院还有一个普查人口的作用。
流民在中州成家立业,入了赡养院能与混吃等死的流民区分出来。再告知他们儿女极大可能能当上郡民。死也死得安心,了无牵挂。
这一点儿非是虚言,流民子女被赵子爵家中被买走,做工数年赎个自由身。男的在郡城里便是港口扛大包的苦力,女子便是浣洗局的婆子。
最有盼头的,便是子女能读学塾。
这点他们都得跟文庙的裘樘裘老爷子磕头谢恩。是人家办官学开民智,自此普及了教育。
怀安把罗尔郡主所作所为都说个清楚,还说今儿一早看见有人去木工集市去采买农具,还有人去了私塾买书。花销不菲。
赵子爵听后打发了怀安。
他瞧出来了,这娘们状告他草菅人命怕是只是一个由头。这娘们是要做一番事业……俗道?该不会是要做功德吧。倘若这般,便不该阻拦罗尔郡主,给她做个垫脚石也无妨。
可为何偏偏要改变流民生态,这是把他往墙角上去逼!
赵子爵是个通情练达之人,他一个人静坐很久。然后叫下人备车,去衙门的义庄把闺女尸骨接回来,总该要葬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
那孩子吃了三年人,她莫要知道才好。也本来不知道。可是如果那小郡主把真相告诉了女儿,他日后该如何面对女儿。
想到此处爵爷不禁老泪纵横。小兰怎就这般命歹。
你吃的人都是爹爹花钱买来的,咱不曾害人。当真不曾害人……若是害人,早该遭了天谴!可老天怎地就不能让你多活几年,陪陪阿爹。阿爹好苦啊。
这人在幽暗的屋中无声哭着,过后擦擦眼泪。离了屋子还得出去处置后事,借着接女儿尸骨的由头,跟王大人商议唯稳为先,民政岂可嬗变。不能叫那小女子坏了咱们的大业。
他冷着一张脸让下人给他更衣洗脸,大步流星登上一驾马车朝着官衙而去。
途中人声鼎沸,许多人都在议论城外之事。
说是有个贾家商会竟然要把外来的乡巴佬安置好了,这群郡民不大服气。来了种几年地,便能过上中州的好日子?凭甚?
唯有生来便是中州之人,才能是中州之人!
有人见着赵爵爷家的车经过,不禁为赵爵爷叫好。
“爵爷,您可不能输!您万万不能输!咱们中州人,咱们读书人!岂能跟泥腿子同为一流!”
赵子爵拉开帘子对为他张目之人拱拱手,他坐回车中挺直了腰杆。
他也不是一个人,身后还有千千万万人。勋爵之名,是祖上的荣光,是食邑民户的生计,是同为中州国民的体面。
到了府衙门子帮他们停车,将子爵请下来。
“启禀爵爷,那郡主已经先您一步进去了。她之前去钱号换了资财,还带着一个临时聘用的账房。怕是有大事儿要商议。”
“多谢兄弟通气儿。小九,你去耳房候着。等着这位差爷下班随他去吃酒,陪好差爷。”
“小的记下了。”
爵爷对着差役拱拱手提着衣摆进了府衙大门。
衙门庭院森森,人手都差出去了。一面儿帮着郡主大人办事儿,一面儿在查他赵子爵。所以整个府衙空荡荡的。
有几个人躲着他,赵爵爷便是想打招呼也捞不着机会。这人在权力场中厮混已久,门儿清着。
他径直奔着刑部司的义庄去,不打扰旁个。
越弱势……外面人便越是知道有人欺负到他们的南海王后裔头上来!
我家祖宗成就了大业,方有今日尔等享受清福。一个小姑娘弄死了我女儿,我还没有办法还手,我还要让出利益……乡亲们,该是你们为我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