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尔察大漠的风沙漫漫。
一段残垣断壁截住了黄沙堆。几根枯草摇摆着听风吟唱。杨暮客留下一个足印,来到此地城中。
那只尸妖,就住在里面。
关口的城门楼贴着一块石碑,此地驿站已被废弃,人口尽数迁往衮山郡。
至于起因,大抵是因为一场暴雨席卷沙漠,导致流沙地丛生商路断绝。杨暮客摸摸鼻尖,这场暴雨多多少少与他有关,是碧波门老祖展开洞天后被破,漏了水炁。
往里走,走了没多久就看到一片坟茔。
他站定于前,手里掐诀御土术,将别个的坟头儿挖个大坑。老伉俪尸骨曝露在夜空之下,裹尸皮革甩着黄泥沾了黄沙。
坟头中间有一口棺材,棺材里躺着一个女子。一家三口儿,躺得齐整。女子正是尸妖阿桂。
“你这无德道士!何故挖坟掘墓?”
杨暮客盯着阿桂看了几眼,“不认得贫道?”
“不认得!”
“当年你生前有一段亲事儿,要嫁与一个叫季通的捕快。你可记得?”
尸妖眼珠乌黑,看不出神情。但生前之事她记不得,只能闷不吭声。
杨暮客叹了口气,“你既不曾害人,贫道容你一遭。别过……”
“我嘴里的寒珠是你的?”
“不是!”
尸妖从棺材里飘出来,追着杨暮客的背影,“这位道长,那个叫季通的人呢?”
“死了……”
“道长来寻我作甚?有话何故遮遮掩掩。”
杨暮客化作一缕光离去,半空留下一段缥缈的回声,“你天生为妖,若为祸世间,贫道便要承接因果。生前你与月桂元灵木有缘,贫道也曾赠你尸身一缕月桂元灵木炁。你我缘分就此终了……”
见过这个尸妖以后,杨暮客心中怒火不但未减,反而烧得越来越旺。凭甚那尸妖长寿,与他结缘之人却是短命?
只因他是大气运之人?只因他是上门真传么?
同是为人,老天对自己都不曾齐平,他又何必处处求个齐平?杨暮客面露阴沉之色,咬着牙根直奔青灵门而去。一排排长剑化作长蛇,阵前开路。
星空之下灵光点点,一串流星不多时便抵达衮山君狼江附近的青灵门山脚下。
宝剑连珠,金球在其背后闪耀。山门里,指尖上,混元玄黄之炁所化油灯,只是他神念所化虚像。如今没那闲情,一串剑光绕着一个土黄色的大火球儿运转。
半空俊朗道士指尖一勾,一柄剑光从队列中分离,滋啦啦冒着电光,飞到了青灵门的灵山之上。
“上清门紫明,前来访道!”
“上清门紫明……前来访道……”
朗朗之声穿透云层,在山中弥漫回响。
青灵门掌门法天象地,合道洞天展开。携灵山大阵威能直抵杨暮客面前。
杨暮客阴神出窍,三十六丈高,不足那合道修士一指高。气运功德金光闪烁,转瞬间山摇地动,炁机嗡鸣。
灵山大阵开始震颤,里面许多修士慌慌张张,那些驯服的灵兽也疯狂嚎叫。
“紫明上人,青灵门供应道长访道,请收了神通。”
杨暮客两手揣在袖子里,往上飞,飞到与真人法相目光齐平。睥睨地看着他。
“访道,是为论道。上清门,观星一脉真传紫明道人,前来履约论道。欲观尔等经阁,一战,论输赢。”
“何以为战?”
“不论修为!不论手段!”
青灵门掌门听闻如此决绝之言,面无表情,“请上人出招。”
那俏郎君凌空漫步,背后的玄黄之炁光球打出一道电光。飞于九天的剑身瞬间变得通红。纵然是合道大能,都觉得自己眉间发紧,足见剑锋凌厉。
咻。
烧红的宝剑开始坠落。裹挟着罡风,裹挟着炁脉灵炁,裹挟着混沌之炁,中间是凝聚到极致的玄黄之炁。
岁神殿中宝鉴投射,照着当下情境。与杨暮客相关的宗门俱是得到消息,静静观察。
上清门御龙山当中,紫贵挪移来至大殿当中。外头阳光正盛,但一头白发的紫贵面色清冷,“师兄。就这般放任小师弟?他的齐平口号就要被他这般作践?”
“你我都不修齐平,该怎么做,只能紫明决定。”
紫贵照顾杨暮客算是最久,俩人算师兄弟中最亲近的。岂能看不出此时的杨暮客,所做所为没有道理可言。
紫箓则归山了,坐在剑阁之前。若是有人要对紫明下手,他会以大引导术万剑齐出,斩敌于外。
天地文书的投影里,那柄坠落的长剑已经化为铁汁。
青灵门三真人同时拔地而起,另外两人亦是法天象地。三真人同时抬手,启动灵山大阵去防那道从天而落的火光。
杨暮客凌空,俯视大阵之中三个巨人动作整齐划一。剑已出,不需他再操控。此番斗法比的不是法力高深。而是财力,势力,以及最难以言说的巧力。
何以为巧?壮士难敌针呐。
这一柄化为铁汁之剑,就是那一根戳破皮相的针。
人不人鬼不鬼,都是为了一个活字。那便比一个活得精彩。
“我为齐平而来……”杨暮客传音四方。两手从袖子中慢慢拆开,申平打开胸膛,仰望群星。
“说,有龙名为睚眦,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贫道修行时间尚短,但你青灵门为最前,起了坏作用。三番五次针对我。一报还一报,且看着玄黄之炁,尔等何解?”
罡风吹着大阵的灵光,吹出涟漪,吹出凹槽。铁汁散开了花,火星四溅,砸在大阵光罩上。
“掌门师兄请收洞天,师弟来扛。”
长恩真人打开洞天,长隆侧眸看向师兄。
只听得一声狼嚎,滔滔大江的哗哗声,水炁蒸腾而出,飘摇化雾。绵力可藏针,戳进来又何妨。这硬招,他长恩接下。不过就是证真,何敢于真人面前猖狂。
狼群随风荡,去追那烧破大阵的火,去寻那乱窜的针。
然而就在狼群捕获铁汁一瞬,混沌之炁炸开,分了清浊。
浊炁弥散。
长隆一声大喝,“不妙!”
紫明以浊炁污人洞天,此事早就被天下人所知。这道士能操控清浊二炁,浊炁污人,救无可救。长隆岂能让师兄受此劫难?他没有洞天,在长恩洞天中穿梭自由,衣袖打开,一群蝙蝠扑啦啦飞出去。卷着浊炁便走。飞到洞天之外,飞到大阵之外。
杨暮客轻轻松松,收手掐诀,指尖一勾。一道灵炁落下与那浊炁中和。毫无浊染之危。
但长恩洞天便没那般好过了。失了制衡浊炁,那些灵炁絮乱无比,开始横冲直撞。一只只狼影化为虚无,长恩惊恐不已。
自混沌而生的灵炁,非他这等低贱功法可以炼化。
自此,便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得孩子会打洞。基功那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横在三位真人面前。
长恩只能让狼群驱赶着灵炁排出洞天。
杨暮客再掐诀,那些灵炁归于炁脉。好似从不存于世间。
罡风,铁汁,混沌之炁,全都没了。便露出其中的玄黄之炁。
那上清十子凌空嗤笑一声,玄黄之炁化光,以人眼不可及的速度穿透了长恩真人洞天。与大地融为一体。速度之快,便是杨暮客自己都跟不上。
一道金光击破广场之上的铜钟,咚地一声。大音希声。
三真人呆愣当场。
掌门真人慢慢抬眼看向半空的道士,他亦是起了杀心。
他以为,以真人之能,就算功法有差,杀一个证真道士亦是轻而易举。然而天外仙宫里有灵光照着此地,冥冥之中察觉好似有无数剑锋抵在他的脊背。
“敕令,上清。”
杨暮客口中念咒,手中掐诀。
玄黄之炁与地脉融合,地火上涌,顶破了灵山大阵。轰隆一声,一道雾气涟漪扩散。整座青灵门霞光闪闪,彻底显露在尘世当中。若此地百里内有凡人,定然能看见这稀罕景色。
“承让……”
三位真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上清门紫明道人彷入无人之境,直奔他们的经阁大殿而去。
一道流星砸落。
轰隆一声,木屑纷飞之间。
青灵经阁的牌匾落在了台阶之上。
一条黑龙将整座经阁围住,金光两目盯着三真人。
“我上清门紫明道人,论道胜。经阁归其所有,尔等需听他号令,来日治理浊染,责无旁贷。”
青灵门掌门真人笑着点头。他佝偻着回首,两眼垂泪,整张脸堆在一起,尽是褶子。
“二位……师弟……我……我等败了。”
长隆道袍之下无数老鼠四处奔跑,似流水,似黑河,茫茫大江,构成一道大阵,将青灵门重新抬起来。与炁脉相合。
“师兄,速速修复大阵。弟弟能力有限。”
“诶……诶……”
经阁中,杨暮客随意地漫步着。
一卷卷玉简被红绳捆着,一张老旧的桌子上放着刻刀,放着笔墨。
那些玉鉴灵光闪闪,映照着一排书架。书架上许多书堆着香灰,有人从此路过,还留下了指印。
杨暮客走到桌后坐下,他并未去观看经文。
因为无用。
读来作甚呢?去收服妖精,豢养灵兽?
他来此就是睚眦必报而已。与道心无关,与道义无关。与人情有关,与人生有关。
修士也是人,凭什么就不能发泄?规矩勒在他的脑壳上,已经勒着几百年。每每他想逍遥,想肆意妄为一番,都有规矩将他扯着,按在地上,让他忍下。
季通之死,蔡鹮之死,贾星之死,贾春之死……郑大姐之死,朱捷之死……都不曾为鬼,为尸。活不了。
“诸位师兄,容我放肆一番。我没想明白,暂且也想不明白。”
他双手插在后颈,斜躺在椅子中。两脚搭在旧桌上。脚跟磕了下,刻刀飞起,随他意念悬在半空,一卷空白的玉鉴在桌面打滚展开。
当年玉香教他的启灵经,正是这青灵门的经文。这青灵门知其道经一本,足矣。
他记不得多少,刻刀落在玉片上,一笔笔写着。
上清门其余九子都听见了他所言,但也都没吭声。这张狂小子至此还没有惹下大祸,也随他去耍。
赤道海渊当中,无尽地黑暗中有一个身影不停下坠。
乙讼地仙躲着上清门两位地仙和当今长老紫贞。能跑就跑,这才是邪修长命的本领。乙讼不会蠢到跟那些杀星去硬碰硬,与找死无异。
本体与海渊当中躲得,可不代表他失了办法祸害人。万年来,步步闲棋,他不知随手落子多少。
为了再造气运之主,他舍了太一门的仙职,舍了真传名号,舍了地位,舍了供奉。当了一个散修野地仙。
虾元气运之主窃地核其一气运,长生不灭与元胎同寿。
两个地核,还有一个可用。凭甚要再造呢?留给道门不好吗?龙元时龙种无能,如今道元为王。这气运之主,应属道元。
人间战事纷乱。
南罗国之北有密林,密林当中妖兽不计。
再往北,两千里外有一国,名为白玉国。白玉国之中有修士宗门名为斩妖门。
南罗国与白玉国当中地带,无人境。
既天道宗有令,统合神道。人国开始了扩张大业。妖国?杀!不屈者皆斩!天下土地皆为人国所用,皆养于人,皆授于香火!
一只猫妖散步在丛林当中。瞳孔一缩,趴在地上化作一个人形。
不是旁人,正是乙讼。
乙讼伸了个懒腰,拍拍嘴,“上清门呼齐平?哼?天道之下,万物有别,何以齐平?愚妄!”
这乙讼的分身两三步来到了人间屯军所在之地,此地刚刚打完一场剿灭淫祀的战争。
有人喊着号子将土地神的雕像搬到了田野当中。
凡人见不着他,他蹬身一跃躲进石像之中,揪了里面哪个妖精的脑袋,自己窃据香火之位。日落时分,一人酒醉,潜入其梦。
“为人岂可久居人下?”
“你是何人?”
“你送我来你不知我为何人?”
“土地爷爷?”
“聪明!”
“不知土地爷爷有何教我?”
“好儿郎,自当登高一呼,敢为天下先!大丈夫,当孑立于世,掌天下权……”
“您是说?”
“对。你手掌兵权,既然得我神权做保,该当应运而生!赐你一块宝玉,你可去寻仙缘,若修不成仙,那便成大势觅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