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得紫乾首肯,杨暮客心里不禁自得。
行事皆有风度,这才是他如今真正的修为提升。倘若修至还真,还如闲云野鹤想一出是一出,纵有千般力道,何用?
他背着手哼着小曲儿往里屋走。
贾莲见道爷兴致不错,上前拉着他坐下,端上一杯茶。
“道爷是将齐平经治好了?”
杨暮客摇头,“治经一事不足道,不足道……道于曲中求,急不得。”
“哟。那想来是修行有了进展?”
“也不是。”
这下贾莲就不懂了,什么事儿能让这人高兴成这样?都多久不见他哼小曲儿了。便开口问他,“那婢子倒是想问,什么事儿能让您这般高兴。喜不自禁。难不成是平定了净慈大君贸然前来一事?”
杨暮客恍然大悟地一抬头,“啧。叫你说着了。”
“嗯?”贾莲可不信道爷有本事把此事折腾成了。净慈大君手段诡异异常,招惹天道宗和正法教,让两家下不来台,此事道爷哪儿来本事平息?
杨暮客侃侃而谈,将动用人脉调查天道宗旁门围困幽玄门一事说了清楚。嘴上还言之凿凿地说,这斩妖门和幽玄门也算是天道宗旁门,却只因为跟他亲近一些,便要遭人倾轧围剿。何其不公?
“此事儿与净慈大君何来关系?”
杨暮客翻眉瞥向贾莲,“你这虚莲大君也有不懂之事?”
“婢子是贾莲!”
“好,当你是贾莲。虚莲从何而出?因何而出?不正是正法教和天道宗的权势之争?虚莲前脚给天道宗下绊子,后脚儿便去了正法教投案自首重返九幽。天道宗作何想法?为何没有动作?台面上大家都下不来台……不得不说,此君好手段,好计谋。”
“道爷您是说?两家巨擘裂隙已经无法弥合?”
杨暮客一排巴掌,“是也不是。天道正法二门,何曾一体过?只是如今矛盾越发尖锐,怕是比我上清门还甚呐……”
此话贾莲权当听不见,反问一句,“与您何干?”
“我动用私人关系,以私为公。主动弥合与天道宗仇恨。这个头儿开得好,开得妙!公私不分,俱是为私,孽债也。公私不分,一心为公,功绩也……”
噗,贾莲忍不住笑了,“您就给自己贴金吧。”
陪着婢子玩耍一会儿,杨暮客步入精舍。手持天地文书,准备与天道宗修士洽谈一番。
首先想到的自然是至秀。虽然二人关系亲密,但至秀身份低了些。如此一来,至字辈的师侄儿就全都否了。锦字辈他又不认得几个。不若坦然面对锦旬,好好商谈,让这千年之约莫要成了死扣儿。
他不善对弈,如今却深得其中三味。下棋落子,万万不可孤注一掷。
沉心于天地文书当中,灵机感应索引,呼唤锦旬道号。
锦旬为阳神真人,正于合道当中。天人感应之下,竟然听闻紫明呼唤。不禁一愣。
打开洞天引入灵机,心念亦是沉入天地文书。
文书中勾连炁脉,化幻境给二人神念交流。
杨暮客踩在九天之上的青云当中,远方一道身影携昆仑白雪群山而来。一顿一动,巨影连环,眨眼之间来至身前。
锦旬身形化为常人大小,拱拱手,“紫明师弟经年不见。”
杨暮客两手揣在袖子里,昂着头。目光带着审视,甚至是带些鄙视打量锦旬。他面色高傲无比,以证真修为丝毫未将对方真人修为放在眼内。
“福生无量天尊,道友金安。”
锦旬怔然看向紫明,抿嘴一笑,又掐子午诀一揖,“福生无量天尊……道友何以如此看我?”
杨暮客就这么揣着手不还礼,依旧趾高气昂道,“师弟如今自创功法,治齐平真经。开辟新路……混元大道,我先行一步。”
锦旬即刻面色凝重,亦是换成官样儿表情,“彩!”
杨暮客叹息一声,“师兄莫要忙着喝彩。贫道走出一小步,乃是站在众多先辈的推举之上。我观星一脉先祖黄瑛真仙,条诚真君,各立功法,践行有情,方有贫道当今立足之地。”
“彩!”
听锦旬依旧只是一声喝彩,杨暮客咄咄逼人继续说着,“黄瑛真仙只能叫个真仙,因他不履仙官之职。在凡间天下无敌,飞升后亦是打得诸位各门满地找牙。我师祖条诚真君自创混元法,与尔等彻底分野,虽凡间没甚声响儿,却以一己之力割上清境禹余天,压得尔等仙庭喘不过气来,遂敢称郡。后来我观星一脉失了先祖体面,不得不履职称金仙。如今紫明亦是一样,不得先祖颜面,没先祖天分。自觉修为低微,愿意分担职责……参与天道宗治世,调理地脉,平息浊染……”
起初锦旬听着怎么都不是滋味,这臭小子是欲要跟那二位强人作比?没想到话音一转,似要叛宗一般求情,谋功德闲职?不过这老狐狸又岂能应下,两手放在后腰,挺直腰杆,“为兄做不得主……”
此时杨暮客狗脸一变,自嘲笑道,“师弟就是明白此理,上清与天道道争,压在你我身上。因此闹得下面都不好看,师兄未曾下场,已经把贫道逼到墙角,不得不到处求人……师弟我索性求到师兄面前。我自是明白,我若弱了,尔等瞧不上贫道……我若强了,尔等更不敢让贫道自在。我与你有千年之约,亦与不少宗门有百年之约。给师弟些许空闲,让我施展一番齐平。如何?”
说完杨暮客两袖一甩,抖抖,露出两手掐诀作揖,长揖到底。
锦旬眯眼看着杨暮客,终于明白这小子不但懂了修行,还懂了为人。后生可畏!短短几百年能在这诸多门派当中学会如何行事。那些人教得好啊……都这般看重这小子么?不由得也生了些不忿。
老头子上前拉着紫明师弟起身,“师弟此话差矣。我等路径不同,但都目标直指大道。本就是相互借鉴,相互提携。我天道宗问天一脉,亦以贵门心法做引探寻前路。何故来求为兄。你只管放开去做。为兄绝不干预!”
这俩生死仇家的师兄弟,此时如同真正的大道道友,亲密无间。但怕是心里都恨不得一刀子戳向对方的胸口,一了百了。
从天地文书中抽离神思。杨暮客掐诀搬运周天。为了百年之约,他必须做足准备。要以一往无前天下无敌一般的气势,压制众多旁门。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锦旬与杨暮客洽谈之后,赶忙联系宗门。
此时杨暮客主动与他联系,再不能以小修士胡闹当理由糊弄。当年那段责任与义务之谈,还是一个看不开的臭小子满口狂言。如今这般进退有据,已经是个劲敌。
天道宗掌门知晓此事,安排数人去跟那些旁门协商。
正法教卢金山得了上清门紫门的消息,派出当年与杨暮客有过一面之缘的福景子为行走。福景子率领十余人跨海前往中州与麒麟元灵费笙接洽。
福景子如今还是证真金丹,距离返虚不知还需几百年。得知杨暮客证真还与众多宗门有百年之约,不禁心生羡艳。
卢金山的苍松真人拉住这小辈儿,“福景子。此事儿要严查,查清楚。抓了人直奔昆仑,别送到黑砂观让兮合真人头疼。记下了没?”
“弟子明白。”
“当真明白?”
福景子那矮胖的身影缩了缩,“不甚……明白……”
苍松嘿嘿一笑,“此事咱们上门终于抓着一个由头,他天道宗治下不严,扒了他们的面皮。叫他们收敛些。这些年陆桥建成,他们有点儿忒不自觉了。这天下间,还不是只有一个天道宗。一心为了元胎大业,难免顾此失彼。天道宗的步子该收收了。”
“这……徒儿岂敢直接拜会昆仑。”
“有紫明推介的费笙元灵作保,哪里都可去得。去!”
“弟子明白!”
十年便这般过去了。
丙辰年秋,杨暮客刚从师叔归裳那处归来。贾莲匆匆走来。
“道爷,快去看看阿母。她有些神至不清,那延寿法要把她寿命吃光了。”
杨暮客抿嘴直接往屋里去冲,穿墙而入。
花花正在照顾贾春。俗道的符篆贴满床头,阻绝灵炁侵入。她正用瓶子里的无根水帮贾春擦拭身上,让肌肤汲水。
杨花花见道爷冲了进来,一跳让开地方。
“道爷,贾春祖母她忽然就晕倒了。浑身滚烫,不停发汗。”
“嗯。明白了。出去吧。”
待杨花花离开,杨暮客把精血从指头挤出来,塞进贾春嘴里,让她去吃。
吞噬自身,终究引发了自身反噬。她只吞自身血肉,无有神魂补充。已经成了偏门法诀。在修士眼中,这条路本就是死路,但总要留个念想,因为真的能长寿。期间的具体刻度难以把握。但贾春已经迈了一步。
如果贾莲也用这延寿之法,定然不会吃自己吃得如此凶猛。新陈代谢,废旧造新。徐徐图之至少能多出二十年寿数。二十年,不少了。
如果活久了,适应了灵炁。说不得就能修行了呢?杨暮客经常这样不切实际地猜度一番。
此番反噬,是贾春的神魂有了亏欠。这种逆生长的功法,必不可免导致肉身缩小,而肉身缩小心腔便要狭小,灵台所居神魂所需给养不足。
贾春的健忘,幼稚,都是因此而来。吃了修士精血,却没有神魂进补,无异于饮鸩止渴。延缓一时罢了。
等贾春醒来,竟然好似常人,她目光显露些许沧桑,无力。
“道爷辛苦了。婢子做梦记起来好多。领我下山吧。我想云游,再看看世间。”
“好。”杨暮客点头应下。
此番出山杨暮客只带贾春一人。这女子曾说要给他当侍卫。他便让贾春着一身劲装。但贾春后来研学俗道经文,习练医术。杨暮客又问贾莲要来些许纱巾披肩外罩。腰间挂玉佩香囊,面上覆红纱。
好一个文武双全的小丫头。
一路都是杨暮客搀着她在走。贾春一日里,几乎有半日都在走神。偶尔吃饭都要他来喂。他就像个凡人,同吃同住照顾这个婢子,索性与贾春父女相称。
从上清门往外走。方向也不固定,让贾春拿着随手丢一根棍子指路。
父女步行荒野之间,流连与凡人国度之中。
一路总免不得麻烦。
杨暮客多半选择报官,不逃避,等着官家审理。若遇见歹人靠山怎么办?还能怎么办,跑!他背着小姑娘偷偷逃跑,引得歹人来追。往那荒郊野岭一钻,躲着妖精鬼怪。等着他们步入险境。
忽然有一天夜里,杨暮客正在喂贾春吃饭。
外面是一片片坟地,到处都是孤魂野鬼飘着。
贾春神志清醒过来,“道爷,您这般陪着婢子。您的修行呢?”
“张弛有道,不劳你来担心。”
贾春推开他的胳膊,实难下咽,“婢子开了个坏头儿,若贾莲也这么学?杨花花也这么学?您还有多少时间修行?咱们回去吧。”
“贫道修行不坠。随你云游亦是修行。”
贾春,“不信!”
杨暮客大大方方地说着,“其实这炼化肉身滋养神魂的修行之路,贫道走过。贫道当时修炼七返九还,便是将三魂七魄尽数炼化,以血肉滋养。与你行径无异。我知道这是一条正路,但凡人能不能走……贫道不懂。你敢于尝试,贫道佩服,有手段尝试,贫道更佩服。贫道在与你学……”
然而杨暮客这般说着,贾春却抓住他的手,“阿父快喂饭……”
杨暮客只得拿起筷子,继续往她嘴里送饭。
继而他继续说着,“贫道修行,也可不假与外求,内炼阴神。我磨砺自身,吸纳灵炁何时何地都可以重新开始,这般内炼之下,经脉拓展,神魂凝实。也是一条光明大道。回头便要写进齐平经里去。所以我才说张弛有道。”
然而贾春好似根本听不见,两眼无神地咀嚼着。
冬天过去,迎来新春。丙辰年的黄沙烈火终于度过。贾春的病情稳定下来,杨暮客终于长吁一口气,整张脸面目狰狞。老天莫要再耍他了。贾春用这方法延寿,还没到寿终之时呢。
丁巳年阴火缭绕。他们又在外行走两季。
走到一处田间,看到官家前来收粮,一排排草垛堆成了小山,远远看去像是一排排房屋。
“嘻嘻。道爷,那只野鬼怎么不去阴司?大白天一会儿就要晒死了。”
杨暮客阴神透体而出,银光闪闪,太阳之下照得黑气升腾,将那被晒蔫了的野鬼揪过来。
“我家丫头问你为何不去阴司,在太阳底下求死。”
“启禀天神老爷,启禀仙女儿娘娘。家里供奉香火食物,我若享用他们吃了也不得营气。我晒足太阳就往生,多好?”
贾春满意地点头,“道爷,回去吧。婢子悟道了。死了就该如这般,但我当下还想活。多活几年,多陪陪您。”
咻地一道光,杨暮客跟贾春消失不见。那野鬼看着偌大的太阳。
“娘耶。这神仙还怪厉害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