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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底的京城,暑气还未散尽,早晚却已有了些凉意。

谢薇站在茶楼二层的窗前,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手里的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朱砂笔在盈亏数字上画了个圈。

正阳街,是京城最热闹的街。

吃、喝、玩、乐、买,买,买,在这条街上都能实现。

而薛裴给她的铺子中茶楼和酒楼,都在正阳街上。

茶楼和酒楼勉强能有点盈余。

那客栈,入住的人还没伙计多,一直处于亏损状态。

她放下账册,指尖在窗棂上轻叩着。

楼下伙计老陈抬头朝她望了一眼,见她面色沉静,又低头继续擦桌子去了。

这些日子东家天天来,伙计们从最初的局促不安到如今也习惯了。

“东家。”账房先生钱叔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上个月的细账拢出来了,茶楼净利六十三两八钱,酒楼一百三十七两六钱,客栈……”他顿了顿,“赔了三十六两银子。”

谢薇接过账本翻了翻,没说什么,转身下了楼。

茶楼大堂里稀稀拉拉坐着几桌客人,靠窗的位置上两个书生在喝茶下棋,角落里一个中年人独自坐着,茶都续了三回水了,也没见点别的吃食。

她扫了一圈,径直走到柜台后头,把茶楼这几日的流水明细抽出来细细查看。

茶楼定位模糊,说是茶楼,卖的都是大路货,一壶茶五文钱到三十文钱不等,点心也不过是些寻常的糕饼,跟街口摆摊的没什么区别。

酒楼也是同样的问题,菜品没有特色,价格不上不下。

至于客栈就更不必说了,位置偏了些,但好歹也在正阳街上。价格却和京城其他客栈一样。

外来客商,谁会知道寸土寸金的正阳街,会有这样一个毫无特色的平价客栈。

谢薇合上账本,心里大致有了数。

这辈子她也走过不少地方,吃过不少馆子。

说白了她的这些铺子,定位不清晰,商品没有特色,就没有竞争力。

既然找出症结,整改是必须的,不过也不急于一时。

她先回了趟家。

也就是之前她住的薛裴的私宅。

如今,门匾上赫然写着“谢府”二字。

据说这“谢府”二字,还是薛裴请太子殿下执笔写的。

三进的院子,对谢薇来说,有些大了。

但想着以后把爹、小娘、小糖和小石头都接来,也就热闹了。

薛裴竟不知何时把隔壁的三进院子买了下来。

他把两家的院墙中间的路给封了不说,还把两家的院子打通,只留了一道月亮拱门。

他说这是“方便照应”,只是两人都知道,这“照应”照应到连院墙都拆了,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谢薇到家的时候,暮色已经沉下来了。

浅夏迎上来:“姑娘,晚膳已经准备好了,这就传膳吗?”

“对了,薛世子过来了,在前厅坐着呢。”

从太子府回到这里的时候,钟灵、毓秀也跟着回来了。

但依着这里的习惯,主家是要给下人赐名的,那样他们才会觉得自己是主家的人了。

于是,谢薇给两人改名浅夏和映雪。

这浅夏便是原来的钟灵。

谢薇听说薛裴来了,脚步微滞,随即若无其事地问道:“舅老爷呢?”

“舅老爷已经用过晚膳了,这会还在前院用功呢。”

谢薇点头,回房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才往前厅去。

厅里亮着灯,薛裴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边搁着一盏茶,已经凉透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靛蓝色的常服,头发用玉冠束起,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隽。

谢薇进门的时候他抬眼看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手里的文书,语气如常:“回来了?”

“嗯。”谢薇在他对面坐下,视线落在那盏凉透的茶上,转头吩咐浅夏重新沏一盏来,“你今儿怎么得空过来?”

薛裴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神色间略有疲色。

但看向她的目光始终温和:“今日散值早了些。你呢?铺子的事可还顺利?”

“还行。”谢薇把账目上的情况大致说了说,又提了自己整改的想法。

“茶楼我打算重新定位,做高端生意。京城不缺有钱人,缺的是让他们觉得值的地方。酒楼的菜品要全部换掉,菜单重新设计。客栈的问题我还得再想想……”

她说话的时候,薛裴一直在看她。

烛火映着她的脸,眉目间全是笃定和认真,说到兴奋处眼睛微微发亮。

“……薛大哥?”谢薇说了半天没听到回应,抬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薛裴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端起浅夏新沏的茶抿了一口:“茶楼的事情,我倒是认识几个商户,可以牵线。”

“不用。”谢薇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对上薛裴微挑的眉梢,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生硬了,“我知道,你最近挺忙的,就不必为这些小事分心了。”

薛裴没再说什么,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茶汤色杏黄明亮,入口清甜。

映雪敲门进来:“姑娘、薛世子,晚膳已经摆好了。”

饭菜摆了一桌子。

桂花糯米藕、清炒时蔬、辣炒鸡块、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还有一碟子浅夏刚拌的酱菜,都是谢薇平日里爱吃的。

可她明显没什么胃口。

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才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就咽了,眼神都有些发直。

薛裴坐在对面看着她,手里的碗几乎没动。

烛火把她的脸映得清楚,眼下的疲惫藏都藏不住,眉心微微蹙着。

“多吃些。”薛裴夹了一块鸡肉放到她碗里。

谢薇“嗯”了一声,低头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动作慢下来,打了个哈欠。

她偏过头去用手背挡了一下,眼睛里的水光还没褪尽,就又打了个哈欠。

薛裴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忽然有些后悔。

后悔把那三间铺子给她。

原想着她想在京城置业,他便成全她。

可他没想到她竟整日早出晚归,比他还忙,比他还累。

他上值去的时候,她已经出门了,他回来的时候她还没回来。

两个院子明明就隔了一道月亮门,见面的次数少了很多。

想到这,他更后悔得是把私宅让给她,确切地说,是后悔自己从这宅院里搬了出去。

当初,谢薇初到京城,客居他家,没什么不妥。

可他把这宅子给了薇薇,并大张旗鼓挂上了“谢府”的牌匾后,他一个外男,再住在这里,就于理不合了。

于是,便花了些关系和钱财,买了隔壁的三进院子。

于是他封了两个宅子中间的路,只留了一道月亮拱门。

那时,他想的是,反正就在隔壁,抬脚就到,跟住在一起也没什么分别。

现在看来,分别大了去了。

“薛大哥?”谢薇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你怎么不吃?”

薛裴垂下眼,端起碗扒了一口饭,米饭在嘴里嚼了半天,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他抬眼看了看她,她正低头喝汤,喝了两口又打了个哈欠,眼睫上沾着一点泪花,看着可怜又可爱。

他想说,铺子的事不急,可以慢慢做。

想说,她这么累,他看着心疼。

想说,他可不可以搬回来住,他保证走隔壁宅子的正门进出。

可这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她的性子,说了也没用。

“没什么。”薛裴把一块藕片夹到她碗里,“你吃完了早点歇着,明日还要忙。”

谢薇点点头,把那块藕片吃了。

烛火跳了一下,映着她的脸,疲惫又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