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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静静地跟在公公身后,不敢东张西望,故作镇定,走了许久才来到一处院落。

院中戒备森严,好不容易把自己安抚好的谢薇,又把心提了起来。

廊檐下,几步一个侍卫。

他们身着玄色劲装,腰间的长刀寒芒隐现。

谢薇没敢抬头看,但从他们身边走过,谢薇都觉着周身被冷气环绕。

她内心忐忑极了,这样的阵仗,太子到底是要见她,还是要杀她?

可她人已经到这了,要跑……

看看这小院中不下三四十个带刀侍卫……

算了,这小院之外的整个府邸,还不知有多少人守着呢。

她敢说,但凡她有一点异动,定会被砍成筛子。

只是,越往前走……

谢薇皱着鼻子嗅了嗅,没错,这院中的花草香下是掩盖不掉的药味和血腥味。

刚才还没进这院落的时候,就闻到淡淡的中药味,可她并未多想。

这么大的府邸,有人受伤,有人吃药再正常不过。

可是,现在看来……

还不待谢薇多想,就听那公公道:“姑娘在此稍等,杂家进去通报一声。”

谢薇乖巧应:“是”,但渐浓的血腥味还是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幸好,空间种有少量的薄荷。心念一动,手里多了两片薄荷叶。

刚把薄荷叶放进嘴里,就有另外一个小太监从屋里出来走到她面前道:“姑娘,请随奴才进来。”

谢薇进屋,秉着能不看就不看的原则,垂眸跟在那小厮身后。

直到那小公公停下脚步,立于一侧,她眼前多了一双用金丝银线绣着祥云纹的黑色锦缎面靴子时,她噗通一声跪下,朗声道:“民女见过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行了,起来吧。”

听太子的声音中气十足,想来,受伤的人不是太子。

谢薇依言起身,依旧低着头。

萧睿谦见状,暗自摇头,一副小家子气,可惜了。

“抬起头来。”

萧睿谦知道,上次在兰亭社看到的那个“其貌不扬”的小子,是谢薇装扮过的。

但看着眼前肤若凝脂的谢薇,还是有些诧异。

但也只是诧异:“你可知,我找你,所为何事?”

谢薇摇头:“回太子殿下的话,民女不知。”

“永康受伤了,你来照顾他些时日吧。”

谢薇闻言,一脑门问号。

永康是谁?

永康受伤了,为什么要她来照顾?

可,突然,她好像想到了什么。

“永康”薛裴好像告诉过她,那是他的“字”。

“你是说,薛大……薛世子他受伤了?”

想到院中的侍卫,事情恐怕不止是薛裴受伤这么简单。

见谢薇脸上的无措和担忧,萧睿谦的心里这才舒服些,也不枉表弟对她一番情深。

“王振,你带谢姑娘去看看吧。”

谢薇这才知道,把她带来这里的白面公公叫王振。

谢薇跟在王公公身后,出了刚才的门,走了几丈后,又进了另一道门。

房间里弥漫的浓重血腥味,混杂着草药的苦涩气息,沉沉压在人心头,窒息又绝望。

眼前的景象,生生攥住了谢薇的呼吸,让她瞬间僵在原地,都忘了动作。

柔软华贵的锦被铺陈在床上,本该身姿挺拔、眉眼矜贵的翩翩公子,此刻毫无生气地躺在上面。

他温润的脸庞,此刻彻底失去了所有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甚至隐隐泛着青黑。

他嘴唇干裂泛白,长而密的眼睫无力地垂着,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却衬得整张脸死寂沉沉,再无往日半分温润俊朗的模样。

“薛世子是前天夜里,为护殿下被杀手重伤……”

王振解释着薛裴身上伤的来由,可谢薇只觉得耳中嗡鸣不止,王公公说了什么,她几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薛裴已经陷在深度昏迷之中,一动不动。

他气息微弱,胸膛微微起伏,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往日看向她时,总是盛满温柔的眼眸,此刻紧紧闭合,不再看她。

薛裴身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从头到肩、胸腹至腰侧,密密麻麻,几乎将他单薄的身躯紧紧包裹。

那些白色纱布上有大片大片的黑褐色血渍。

血顺着纱布缓缓渗出、蔓延,新旧血迹交错……

“怎么会伤成这样?”

“看过大夫了吗?大夫怎么说?”

王振心中叹了口气:“薛世子中了毒,那毒太霸道,不过太医已经在研究怎么解毒了。”

言下之意,不就是说,这毒暂时无解吗?

但谢薇也想明白了,太子叫她来,怕不是让薛裴见她最后一面,好叫他走的安心,没有遗憾。

“世子爷之前烧的迷糊的时候,一直惦记着您……”

谢薇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刺骨的疼,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悔恨瞬间席卷了她,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缓缓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却终究不敢触碰他分毫,酸涩的热泪却忍不住滚落,一滴滴砸在冰凉的床沿。

她怕……

“姑娘不必太过担心,相信太医很快就能研制出解药的,您这两日还是好好照顾薛世子吧。”

王振见谢薇实在难过,把该说的都说了,便转身离开,把空间留给两人。

“刘伯不是说你有功夫,还有太子殿下的暗卫保护吗?怎么还伤成这样?”

“都怪我。”

“都怪我,我要是不把那劳什子火药给你,你也不会……”

她错了,从头到尾,都是她的错。

谢薇想,若不是她把制作火药的法子给了薛裴,他就不会惹上这场无妄之灾。

他身份尊贵,本应锦衣玉食,安稳无忧,一生顺遂安然。

可就因为那些东西,他竟然沦为别国刺杀的目标。

现在更是身中剧毒,性命垂危。

可自己还误会他要圈禁自己,甚至都想把他的宅子给炸了。

静谧的房间里,只剩薛裴微弱至极的呼吸声,和谢薇压抑不住的、细碎的哽咽……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一两个时辰,谢薇终于回过神来,她有空间井水。

她不知道空间井水能不能解薛裴身上的毒,但它可以止血,能促进伤口愈合。

谢薇起身,但许是蹲的太久,腿麻了不听使唤,她身体失去平衡,一下扑到床上,刚好压在薛裴腹部。

眼见着鲜血顺着纱布渗出,可薛裴的脸上没有任何的变化。

谢薇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哽咽道:“对……对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但薛裴的伤,容不得她难过太久,她转身把门闩上。

谢薇解薛裴衣衫的手抖得厉害,那细碎的颤,从指尖一直蔓延到胸腔里去。

当薛裴的衣料从肩头滑落的瞬间,她的呼吸凝住了……

刀剑劈开的皮肉向外翻卷着,露出底下灰白的筋膜,有些地方深可见骨,骨头竟也是灰败的。

更骇人的是伤口边缘那层黑紫色,蔓延着把本该鲜红的血肉染成一片死寂。

这是剧毒入侵的痕迹。

谢薇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指尖悬在伤口上方,不敢落下,怕碰疼了他,眼泪却先一步砸了下来。

她拼命咬住下唇,可那酸涩还是从喉咙里溢出来,压都压不住。

她想起她生辰那晚,漫天绚烂的烟火下,他在她耳边说的“我愿你人生海海,尽兴开怀。平安喜乐,永远闪耀。”

话犹在耳,可说话的人,却变成现在这半死不活的模样。

茫茫人海,若没有你,我当真还能喜乐开怀吗?

谢薇用衣袖用力擦掉眼泪,心念一动,手里就多了一碗空间井水。

碗沿抵在薛裴的嘴唇上:“喝点水。”

她小心翼翼地倾斜着碗,水渗进唇缝,可下一秒,那水便沿着他的嘴角流了下来,最后无声地落入枕头。

她用袖子擦去他下颌上的水渍后,又试了一次。

这次她用汤匙贴着他的下唇,把水一点一点地往里送。水在他唇齿间积了些,晃了晃,还是从嘴角溢了出来。

他竟是一点儿意识都没有了吗?连吞咽的本能都做不到。

谢薇想了一下,重新端起碗,将空间井水倒入自己嘴里,一手捏着薛裴的下颌,俯下身去。

唇贴上他的嘴唇,冰凉的触感让她鼻子猛地一酸。

谢薇的舌尖轻轻抵开他的牙关,把水一点一点地渡了进去,另一只手温柔地托起他的后脖颈,帮他抬头,让水能顺着喉咙往下流淌……

如此反复几次,谢薇才把一碗空间井水全都渡给了薛裴。

可这远远不够,薛裴的伤还得处理。

谢薇想用空间井水给他冲洗伤口,但之前用在他伤口上的药粉已经凝固,和他的血肉黏在一起。

她颤抖着手,几次触碰,却不敢揭开。

要救薛裴的念头,让谢薇顾不得许多。

她手一挥,房间里就多了一个浴桶。

谢薇把薛裴抱入浴桶中,让他坐好后,便将空间井水注入其中。

除了这些,谢薇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便坐在浴桶前,一眼不错地看着薛裴,生怕一错眼他就不见了。

看着他毫无生气的容颜,谢薇心底只剩下无尽的悔与痛。

那天晚上,她不该对他说那些伤他心的话。

她知道他心悦自己,因为他的心悦从不掩饰。

自己又何尝不心悦他,但他们之间巨大的门第差距,让她不敢宣之于口,只盼他岁岁平安、顺遂无忧。

可如今,她心悦的人,却因为她的缘故,落得这般境地。

如果可以,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把那火药给他。

北境战况再不好,谢平安也是猎户出身。再加上,他这些年有空间井水调理身子,又有袖箭傍身,银钱开道,也未必就不能从北境活着回来。

至于其他人,与她谢薇何干?

即便战火打到冀州又如何,大不了换个地方重头来过。

……

一刻钟后,浴桶里的水变得浑浊发黑,想来是凝结在一起的毒血和药粉化开了。

谢薇立即换上干净的空间井水。

果然和她想的一般,薛裴的伤口似乎不再往外渗血,伤口呈现的黑紫色似乎也淡了一些,但看着仍是骇人。

不过,他暂时应该死不了了。

“砰砰!”

“姑娘,太医来给薛世子看诊了。”

谢薇一个激灵,薛裴这般模样可不能让别人瞧见。

她迅速把薛裴抱回床上,用锦被盖着其裸着的身子。去开门的时候,顺便把浴桶收回空间。

谢薇取下门闩,打开门才发现来送药的不止有小太监,还有两个身着石青色官服,头戴乌纱帽,腰间束着素银带扣革带的人。

刚才敲门的人,说的好像是有人要给薛裴看诊来着。

都怪自己心虚,慌乱中就把门给人开了。

她站立门口,一时不知要不要让几人进来。

两个身穿官服的人见眼前的人呆呆站着不让开,本就焦灼的心更添烦闷。

天知道,这两天他们是怎么过的。

他们十来个人几乎两天都没睡觉了,就为了给里面那爷解毒。

可任凭他们想尽了法子,也只是暂时吊住了薛世子的那口气。

陛下那边一天能传他们十几次,次次都把他们骂出来。

他们难道是不想解了世子的毒吗?

那太监也是有眼色的,眼见着两位太医要发火了,立即对谢薇说道:“姑娘,这两位是太医院的李太医和温太医,专门给薛世子看诊的。”

他心想,他都这么说了,总该让开了吧。

却听谢薇道:“你们等一下哈!”

而且她还把门关了,听声音还从里面落了门闩。

“这……”门外几人面面相觑。

“胡闹!简直是胡闹!”

“那无理的丫头是谁?”

“我管你是谁,速速把门打开,薛世子要是因为你有个三长两短,你全家的脑袋都不够赔的。”

但他们说这话时,心里却是庆幸的,甚至希望薛世子能就此咽了气。

那样,陛下就算发火,那无理的丫头也能分走陛下的大半怒气。

“再不开门,我们就要禀报太子殿下了。”

说完,两人转身就要走。毕竟,锅还是早甩早好。

谢薇也来不及找干净的寝衣,慌乱地把之前给薛裴脱下的,带着血污的衣服穿上。

哪怕她力气大,给一个只能躺着,完全不配合的成年男子穿衣服,还是累得她出了一脑门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