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门在葛叶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将薛涛三人担忧的眼神隔绝在外。
葛叶站在门内，背靠着门板，没有急着往里走，刚才葛钰临行前的那段话，让他强撑一晚上的内心，瞬间支离破碎。
他靠着门板做了几次深呼吸，才蹒跚着走到沙发前坐下。
这时候，他强撑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
葛叶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最后一根支撑的骨架，缓缓陷进沙发里，后背贴着靠垫时，肩膀才微微塌陷下去。
他低头从兜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维生素瓶，拧开，手指颤抖着倒出几粒药片全部送进嘴里，没有找水，就这么干咽下去。
药片划过喉咙时带起一阵干涩的钝痛，像是沿着食道一路落到胃里，把他刚刚接收完毕的信息也一并压了进去。
葛叶蹙着眉头，把药瓶拧紧，放回口袋内，然后仰头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但他的思绪却没有随之停滞。
他想起葛钰说的那些话，想起那把长命锁，想起那个他素未谋面的母亲，在某个他没有记忆的晚上，把薄被掖好，把锁放在被面正中间，然后转身离开。
他从未见过那双手，但他知道她以某种精确的方式完成了那件事。
门在那时候合上了，以一种几乎不会留下余音的方式。
他不是原身。
他只是恰好在他离开的时候、结束的地方，接过了这具身体和一段尚未完成的人生。
所以他一直能够保持清醒的距离，去对待那些不属于他的等待和失落。
二十多年过去，那些碎片已经被他重新打磨成属于自己的形状。
他早已不再用原身的视角去看待那段空缺，因为他已经用自己建立的生活把它填上了。
但当葛钰说到“牺牲”和“郁郁而终”时，他还是感觉到了某种东西——不属于他的，也不是他主动去触碰的，但它确实存在。
它来自原身残留的最后一层未曾被触及的角落，穿过二十多年的时光，向他借了一瞬间，让他替它确认，那些未曾被回应的问题终于被回答了，那道等了很久的门，终于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葛叶不认识叶婉，不认识葛长林，更不认识那些已经离世的人。
但听到他们结局的时候，他知道，有些情感不是他想控制就能控制的。
他靠坐在那里没有动，眼泪已经顺着下颌线滑落，在衣领上留下一个细小的深色痕迹。
他想起葛钰说的那句“你是因为被爱才出生的”，也想起那些他从未见过、但此刻已经通过那番叙述获得名字和面孔的人。
他替原身接收了那段叙述，也替原身确认了那段缺失的时光确实存在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风已经停了，玻璃上那道树影不再晃动，安静地贴在那里。
葛叶依然坐在那里，没有看时间。
眼泪已经停了，但眼泪的痕迹还在脸上，没有完全干透。
门外。
薛涛、孟姐和薛洋站在院子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目光都落在那扇已经合上的门上。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把三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长。
薛洋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进去，但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来敲门。
他侧过头看向薛涛，声音压得很低：“涛哥，叶哥他……”
薛涛没有接话，目光担忧的落在那扇紧闭的大门上，像是希望里面的那道身影能够自己走出来。
孟姐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终于做出了决定：“给芭姐打电话吧。除了芭姐，咱谁也劝不住他。”
她知道，真正能劝住葛叶的人，从来不在这个院子里，而是在另一座城市，被夜色和灯光明暗分隔在遥远的彼端。
薛涛皱眉，语气带着一丝犹豫：“这个时候？”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不确定这个时间点合不合适，但这句话的语气更像是在确认，他已经在心里考虑过这个选择。
孟姐烦躁的看着他：“不然怎么办？要不你进去劝劝他？”
薛涛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没有再说话。
葛叶虽然平时温和，很少对人发火，但他决定的事情，他们谁也不敢反驳，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
这既是怕他，也是知道他有自己的处理方式，知道他在需要独处的时候不会主动开口求助，而他身边的人也都尊重这个习惯。
薛涛侧过头看了一眼葛叶房间窗户透出的灯光，过了片刻才说：“打吧。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和芭姐说清楚，让她也有个心理准备。”
孟姐掏出手机，翻到热芭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之后被接起来，那边传来热芭开朗的声音：“喂！小孟孟呀！”
孟姐顿了一下，犹豫着开口：“芭姐，叶哥他……可能需要你回来一趟。”
“他怎么了？”热芭立刻焦急的询问。
乌市。
热芭乘坐的保姆车正沿着乌市的主干道平稳地往家开，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流过，在车厢内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今天练习结束后，她特意请那两个舞蹈老师吃了个饭，以此来表达对她们的感谢。
她们一共五个女生，热芭特意选了本地一家有名的私房菜馆，一番大快朵颐后，回家的时间也就比平时晚了很多。
这会儿，小影坐在驾驶座，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偶尔扫一眼后视镜。
小黎坐在副驾驶，低头翻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拉着，偶尔说个有趣的新闻讲给热芭听，逗的她莞尔一笑。
忽然，小黎的手指停住了，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她意外的东西，把手机往热芭的方向偏了偏：“姐，叶哥又退出歌手演出了？”
热芭原本正靠着车窗看夜景，闻言愣了一下，侧过头，脸上带上了几分实实在在的困惑：“啥？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她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摸出手机，低头翻看，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那副疑惑的神情。
微博上关于葛叶退出今晚歌手演出的消息已经有了不少讨论。
有人分析说，因为上次葛叶退赛就与节目组闹得不太愉快，这次来给英子帮唱也只是出于两人之间的交情，帮唱结束就不和节目组玩了，这番分析有理有据，赞同的人不少，毕竟《歌手》节目组过河拆桥，忘恩负义的事情也没少干。
也有人说是他单纯就是想热芭了，毕竟《花少》刚放出消息说后天直播他们订婚，这会儿他哪还有心思上节目，直接回家准备聘礼去了。
赞同这个说法的人明显更多，评论区里有人打趣他“人看着还在呢！心早就飞回热芭那儿了”。
热芭看着那些评论，忍不住摇头失笑，她把手机放回膝盖上说道：“他什么时候退出的？我吃饭的时候还想着回家看他的演出呢。”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没来得及消化的意外。
小影在前座接话，声音笃定：“肯定是想给你个惊喜呗。叶哥昨天不是惹你生气了么，今天还不得好好表现一下。”
小黎在旁边点了点头，玩味一笑：“是呀芭姐，叶哥昨天电话里不是说了句‘明天回来再说’嘛，我估计是怕你还生他气，所以干脆回来了负荆请罪了。”
昨晚她们到家的时候，就看到热芭正撅着屁股趴在地毯上，一点一点的收拾着薯片残渣。
看到她们进来，热芭脸上的表情在气愤、尴尬和手足无措之间快速切换了一遍，最后定格在一种“你们什么都没看到”的刻意平静上。
后来她们才知道，是葛叶又在外面“招蜂引蝶”惹芭姐吃醋了。
这会儿热芭被两人调侃得有些挂不住，侧过头瞪了她们一眼，但那瞪视没有力度，更像是一个正在被熟悉她的人轻易拆穿的掩饰。
小黎笑着说：“没关系的姐，谈恋爱嘛，偶尔吃个醋很正常，这是促进恋人感情进步的催化剂。”
小影跟着接了一句：“这方面涛哥和孟姐最有发言权。”
热芭听到这话来了兴致，她身体前倾，尽量凑近两女：“你们展开说说，他俩又有什么有趣的故事了？”
小黎靠回座椅里，清了清嗓子：“涛哥有一张和女同学的合影，不知道怎么就被孟姐翻出来了。看到照片里涛哥和那个女同学的姿势，孟姐直接炸了，她对着涛哥一通输出：‘照片里这人是谁呀？是不是你的小情人？’
涛哥解释说是普通同学，孟姐不信：‘普通同学的照片你还藏起来？还特意藏在咱俩照片后面？我要不是翻照片还看不到。’‘没想到呀没想到，你这家伙浓眉大眼的，结果也是个渣男。
后来涛哥一惹孟姐生气，孟姐就说姓薛的，你找你的小情人去吧，我这就给你们腾地方。’每回一听这话，涛哥啥脾气都没了。”
热芭听到这里，忍不住问了一句：“真的假的？涛哥还有这胆子？”
小影在前座接话：“他哪敢，给他个胆子他也不敢。那照片就是相册满了，他随手塞底下的。”
小黎补充道：“不过孟姐吃醋是真的，她后来每次生涛哥气，都会说一句‘你去找你的小情人去吧’。”
“哈哈哈……”
热芭听完，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俩人还真是有意思一对。
笑声还没完全落下去，她的手机屏幕就亮了起来。
来电显示上的名字在昏暗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看清楚屏幕上那个名字时，热芭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她接通时语气里还带着刚才没有散尽的笑意：“喂，小孟孟呀！”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像是正在确认接电话的人确实是热芭，然后孟姐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低沉了些：“芭姐，叶哥他……可能需要你回来一趟！”
听到是关于葛叶，热芭立马收敛了笑容，声音也变得焦急起来，“他怎么了？”
想到葛叶今天无缘无故退出节目，热芭心里不好的预感，就变得越来越强烈。
“芭姐，园里今天来了一批人……”
孟姐在电话里详细的说了今天发生的一切，众多领导，神秘的柒少，葛叶的身世一字不漏的全部讲给了热芭听。
“那人走了以后，叶哥的状态看着就不好，他现在正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让进。”
热芭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指节在昏暗的车厢里微微泛白。
她声音低沉下来说：“小孟，我马上去机场。在这之前，还请你们看好他。”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明白，芭姐。”
然后电话挂断，短促的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热芭放下手机，立刻对着前面两女说道：“小影，掉头去机场。小黎，马上订飞京市的机票，要最快的航班。”
“好的芭姐。”两女齐声应道。
小影没有多问，左手已经打亮了转向灯，在下一个路口快速而平稳地调转方向，车身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小黎低头打开订票软件，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了几下：“最近一班是凌晨一点十分，还有一个半小时，来得及。”
热芭又拿起手机，拨通了家里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她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成了平时和妈妈说话时随意的语气：“妈，我今晚不回家了，要飞一趟京市。有个节目要去救个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迪妈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不满：“什么节目呀，这么晚了还要你去救场。”
热芭的声音放软了一些：“哎呀，人电话都打来了，我也不好拒绝。不过妈你放心，我后天之前一定赶回来。”
迪妈在电话那头像是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才接话：“好吧，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热芭应了一声：“知道了，妈晚安。”
然后挂断电话。
放下手机的瞬间，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她靠回座椅里，目光落在前方不断延伸的街道上，路灯的光在挡风玻璃上一盏一盏地掠过，替那段正在被加速推进的归途标注出新的间距。
“葛叶，等我。”
热芭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朋友们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