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周宁,林凡留在你们这里继续跟你们的人一起查一下视频监控,看看能不能挖出更多的线索。”沈长风和周宁完成工作对接后,忽然站直身体,目光扫过身旁几人,沉声安排道,“刘昊跟林涛跟我一起去法医室,看一下尸体状态与更多的尸检细节,之后我们动身前往案发现场。”
周宁猛地抬头,怔怔看着沈长风,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乌子和齐鸣也两人也下意识对视了一眼,脸上写满茫然。方才全体法医才刚到场参与案情研讨会,离场不过半小时,众人实在摸不透,为何沈长风要急匆匆二度奔赴法医室,难道这就是他一贯的办案节奏?
唯独林凡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浅笑。刘昊与林涛更是心照不宣,自家队长这般心急再去法医室,公事只是表层缘由,醉翁之意根本不在酒——前来跨区支援的法医洛冉,可是自家老大新鲜出炉的女朋友啊!
“怎么了?愣着干什么?”见几人迟迟没有应声,沈长风再次开口追问,语气依旧沉稳,听不出半分私心。
“哦哦,没事没事!”周宁骤然回神,连忙应声主动请缨,“那我也跟你们一同去现场,可以给你们带路。”
沈长风微微颔首应允:“可以,你先去调度车辆准备,我们三人先去法医室看一下尸体情况,等下咱们下边见。”
交代完毕,沈长风便带着林涛、刘昊两人,步履沉稳地朝着法医室的方向走去。
刘昊走在身侧,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林涛,压低声音打趣,林涛忍着笑意轻轻点头,两人一路不动声色,默契地看破不说破。
“李警官,张所长,您们先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去找赖子吴。”另外一边文杰领着张麟跟李南一行人快步抵达村委会办公楼,连忙招呼众人落座。原本队伍打算直接前往苏大强的住处实地勘察,半路李南转念一想,决定先在村委会摸清整体案情脉络,再上门走访,感觉如此会稳妥许多。
“好,那就麻烦你了。”张麟应声答道。
李南和陈俊出于刑警的职业本能,刚到地方就不动声色地扫视起院落四周,目光仔细打量着建筑布局、出入口以及周边环境,默默记下可用的地形信息。
村委小院很安静,正午的日头晒得院子里的梧桐树叶蔫垂着,四下听不到半点人声,安静得有些反常。
李南视线沉稳,目光一寸寸扫过斑驳的院墙、紧闭的村委办公室木门,还有墙角堆放的破旧农具。李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警械,眉眼清冷,浑身都是常年办案沉淀下来的审慎与戒备。
身旁的陈俊微微前倾身形,视线越过院门望向村道,路面干净平整,没有新鲜脚印和车轮痕迹,结合方才进村的路况,心底已然有了初步判断。这片区域人流量稀少,偏僻闭塞,一旦出事,外人很难第一时间察觉。
“这村子平时人就这么少?”陈俊低声开口,嗓音压得很低,只有身旁的李南能听见。
李南微微摇头,视线收回,落在空旷的院子里:“不像农闲也不像外出务工,太静了,这个村子依山而建,住户分散,很奇怪。”
张麟坐在石凳上,神色沉稳,手指轻轻敲着膝盖,基层派出所多年,而且这个村子自己也不陌生,对于村里的一些弯弯绕绕他也格外熟悉,“赖子吴是村里的老住户,消息最灵通,村里大小事没有他不知道的,而且苏大强跟他关系最好,所以关于苏大强的情况,他肯定一清二楚。”
话音刚落,院外就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夹杂着略显局促的干咳声。
文杰率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衣,头发乱糟糟的,眉眼间带着市井小人物的圆滑,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进门就下意识垂着视线,不敢直视面前穿着便衣的李南跟陈俊两人。
“李警官,陈警官,这就是赖子吴。”文杰简单介绍完,侧身站到一旁。
赖子吴连忙搓了搓手心的汗,僵硬地弯了弯腰,语气讨好又拘谨:“警官、所长,你们找我?”
李南抬眼看向他,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却自带一股刑侦办案的压迫感:“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过来吗?”
赖子吴身子微僵,眼神飘忽,飞快地瞥了一眼院外苏大强家的方向,喉结滚动了一下,支支吾吾道:“我……我听村支书说……说了一下,警官你们找我过来是、是、是为了大强的事?”
李南捕捉到赖子吴下意识瞟向苏大强住处的小动作,眉头微蹙,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盯着赖子吴,这种下意识的视线躲闪,在刑侦讯问里,本身就是很重要的信号。
陈俊顺势拉过旁边一条长凳,示意赖子吴坐下,语气放缓,试图缓和对方紧绷的情绪:“不用紧张,只是向你了解一些苏大强的日常情况,把你知道的如实回答就可以了。”
赖子吴惴惴不安地坐下,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坐姿拘谨,整个人都透着心虚。
张麟作为本地所长,开口帮着铺垫:“老吴,你村子里面住了大半辈子,跟苏大强来往也不少,而且我们也知道平常你们两个的关系最好,警方现在办案,配合调查是应该的,隐瞒消息反而会给自己惹麻烦。”
赖子吴连连点头,喉结又用力滚了一下:“我懂,我一定好好说,知道的全都讲出来。”
李南这才缓缓开口,直奔核心问题:“苏大强这个人平常跟他家里的关系怎么样最,有没有和他嫂子起过争执,为什么会被他嫂子赶出家门?”
赖子吴眼神开始左右游离,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说道:“争执倒是没有,不过他被他嫂子赶出来是因为他做错事情了,所以才会被他嫂子赶出来。其实以前他哥还没有结婚的时候他跟家里关系还可以,反正他们家里人也知道他的习性,很不管他,只是负责他的吃食,其他的摆着不问不打听,一切随他那种。”
“那到底是什么原因才导致他被赶出家门来?”陈俊立刻追问。
赖子吴看着面前的几人尴尬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不知道怎么开口。
“怎么不能说吗?”李南挑了挑眉然后看着赖子吴。
赖子吴慌忙摆了摆手,然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不是不能说只是这件事情是我跟他一起出去喝酒,喝醉了以后他无意当中说的,所以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赖子吴努力回忆着,“差不多是他被赶出家门后一个月左右,他约我喝酒,我们喝了好多,后边他才说是因为他偷窥了他大嫂,第一次被发现的时候他说是无意的,然后不了了之。后边有一次他大哥不在家他犯了歹心,被他嫂子又抓翻了,后边忍无可忍就给他赶出门了。”赖子吴说完以后忍不住偷偷摸摸看了李南他们一眼,其实当时苏大强说的不仅仅如此,只是不知道是真假自己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李南跟陈俊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想到会是这个原因,而且看着赖子吴的表情,事情可能没有那么简单,但是这个关乎一个女子的名声也不方便继续问太多,缓了缓,继续发问:“那苏大强的大哥知道这件事情吗?”
赖子吴赶紧点了点头,“知道。”
“那苏大强的养女苏霉,又怎么会被送回到苏大强身旁?我听说苏大强被赶出门的时候苏霉还是跟着他大哥和妈妈生活的。”李南又接着问道。
提到苏霉,赖子吴的神色微妙地变了变,语气也含糊了几分:“还不是因为苏大强天天以回去看苏霉的理由回家去,而且回家去就心怀不轨,所以最后苏大强的大哥忍无可忍把苏霉一起送给了苏大强。”
“那苏霉跟苏大强关系怎么样?”陈俊看了李南一眼接着问道。
“父女俩关系算不上多好,本来又不是自己亲生的,他也不管她,小的时候他们跟他母亲跟他大哥生活一起,一直都是他们管他,送回去给苏大强以后,苏大强就只管自己吃喝玩乐,根本不管他,是他旁边的邻居看不下去,随时照顾着小姑娘,还有苏大强母亲偶尔给送一点吃的。而且小姑娘十二岁以后,偶尔还会听见两人在家里吵架,就是不知道他们在吵什么,而且她十五岁的时候,还消失了一段时间,没有人知道她去哪里,问苏大强他也不说,差不多半年左右才回来,回来以后不到半年就被她亲生父母接走了。”
“没人见过她离开村子吗?”
“没有,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只不过差不多半年左右又自己回来了。”
这时文杰在一旁补充道:“对,因为那个时候小姑娘还在读书,所以我们村委妇联的也找过苏霉好几次,家里大门紧锁,敲门始终没人应答,周边邻居也都说没见过这个姑娘露面。”
李南站起身,朝苏大强房子看了一眼:“那苏大强有没有虐待过小姑娘?”
“虐待?”赖子吴一脸不明所以的看着李南,“不知道警官您说的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理上的?”
“什么意思?”李南跟陈俊两人对视了一眼,清楚情况可能没有那么简单,立马追问道。
赖子吴清楚目前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再刻意遮掩下去也毫无意义,他稍稍平复了心绪,才缓缓开口:“苏霉过继给苏大强,根源全在苏大强家那位重男轻女又极度迷信的大姨身上,苏霉本是龙凤胎,偏偏她降生那天,家里的小叔意外离世,奶奶便认定这个女婴是带来灾祸的不祥之人,原本打算直接把她丢掉,但是是苏大强的母亲于心不忍,觉得这般做法太过残忍,7情对方多半早已清楚,便不再拖沓,接着往下说:“最开始苏大强的母亲是打算把苏霉过继给苏大强大哥的,可那时大哥已经和现任妻子相恋多年,而且已经开始谈婚论嫁了。反观苏大强整日游手好闲、一事无成,母亲断定他这辈子很难成家生子,最终才敲定由苏大强收养苏霉。名义上是苏大强的女儿,实际上抚养照料全靠大哥和母亲,苏大强只靠着苏霉亲生父母按月打来的抚养费肆意挥霍。”
“后来苏大强被她嫂子赶了出去,还总借着探望女儿的名义不断回家骚扰他的嫂子,最后嫂子实在不堪其扰,拿离婚逼迫苏大强的大哥,他大哥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把苏霉送回苏大强身边。”
赖子吴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也沉了几分:“苏大强压根不在意苏霉的死活,抚养费到手就只顾自己享乐,钱一花光,回家就对苏霉拳打脚踢,苏霉年纪尚小的时候,根本无力反抗,只能默默忍受,这样的日子一直熬到她将近十二岁,才开始学着奋起反抗。”
赖子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日光透过树影落在他脸上,衬得他的神色愈发晦暗,停顿片刻后,继续吐露着那些尘封的旧事。“那次反抗彻底惹怒了苏大强,他下手一次比一次狠,打骂已经成了家常便饭,饿肚子、锁在小黑屋更是常态。苏霉小小年纪被逼得越来越孤僻,对外人闭口不谈家里的事,在外看着安静温顺,其实内里早就攒满了一身的戾气,有一次我送苏大强回家 ,曾看见过苏霉看苏大强的眼神,恨不得他死那种眼神。”说到这里赖子吴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虽然过了那么久,但是那个眼神到现在自己还记得,让人浑身发寒。
“苏霉的亲生父母一开始还按时打钱,后来听说苏大强虐待孩子,来过两次想要接走苏霉,可苏大强死死攥着抚养权不肯松手,而且那个时候苏大强的大姨还在世,不准他们把接回去,苏大强拿着抚养费的由头狮子大开口要钱,对方拉扯几次无果,渐渐也就断了联系,转账也是直接转给我们这里的妇联的,由妇联的负责给苏霉交学费各种。没了这笔稳定进账,苏大强的脾气变得更加暴躁,所有的不顺心全都发泄在苏霉身上。”
“为了活下去,苏霉早早学会了察言观色,学着讨好苏大强,私下里更是偷偷攒钱,计划着逃离那个家,大概十四岁那年,她第一次偷偷离家出走,没跑多远就被苏大强抓了回来,那次挨打几乎让她躺了整整一周。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有贸然逃跑,只是默默隐忍。”
赖子吴重重叹了一口浊气,眼底浮起真切的忌惮,连声音都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后怕:“也是从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起,苏霉彻底变了个人。外人看她安安静静、柔弱乖巧,可谁都想不到,这孩子的心思、心性,狠得根本不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她心里压着的恨意,早就堆成了山。”
“后来苏大强染上了赌瘾,整日泡在赌局里,没日没夜地输钱,欠下了一屁股还不清的高利贷,直到苏大强走投无路,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他竟然真的动了歪心思,打算把苏霉抵给债主抵债。”
赖子吴抬眼对上李南、陈俊沉静锐利的目光,指尖微微发颤,彻底坦然摊开所有实情,毫无隐瞒:“债主带着人找上门,苏大强就这么配合着对方胁迫苏霉,混乱撕扯之间,没人料到一向逆来顺受的苏霉彻底疯了,拼死反抗,失手重创了苏大强。”
“就是那一次,苏大强彻底废了,从那以后,他性情愈发暴戾扭曲,喜怒无常,酗酒、施暴,变得愈发疯魔。
赖子吴喉结滚动,吐出最后一段关键隐情:“再后来苏霉的亲生父母因为他们龙凤胎当中的男孩去世,加上她奶奶也不在了,终于费尽周折把苏霉接回了身边。可苏大强根本不肯放过她,拿着一纸早已名存实亡的抚养权反复纠缠,三番五次上门骚扰、勒索,用苏霉的身世和过往威胁她的家人,无休止地索要钱财。后边他更是直接去了苏家湾扎根了,我们也就没有联系了。警官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赖子吴说完以后额头上的挂满了汗水,搓着手看着李南几人。
在场的所有人心头皆是一沉,没人能想到,苏霉竟藏着这样一段浸透苦难与黑暗的过往。倘若不是赖子吴亲口吐露,这段被尘封、无人知晓的隐秘事情,恐怕永远不会被世人得知。
陈俊缓缓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眼底依旧保持着办案的冷静沉稳,他看向面前的赖子吴,语气郑重且平和:“谢谢你的配合,后续你如果再回忆起任何关于苏霉的细节,第一时间联系我们。”
赖子吴闻言连忙尴尬地摆了摆手,方才才吐露完所有隐秘,他脸上带着些许不自在,不敢再多停留半分。他匆匆应声,起身快步走出了村委会的问询室。沉重的木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屋外的天光,也将那段残酷的过往,彻底留在了这空旷的村委会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