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尧浅勾了下唇角，提着现场勘验箱跟上周宁踏入板房，刚跨进门的瞬间，浓烈刺鼻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陆尧下意识蹙起眉头，低声感慨：“场面确实惨烈。”
这间不足十平米的临时板房内，血迹浸透地面与床铺，碎落的残肢四处散落，触目惊心。
“陆哥。”法医室的同事温林迎了上来，他收到陆尧发在群里的通知后因为家的距离离案发现场最近，所以他是最先抵达现场然后首先开展了初步的勘查。
陆尧一边戴上乳胶手套，一边缓步往里走，出声询问：“目前什么情况？”
温林望向周遭狼藉的现场，神色凝重：“经过我们现场初步清点，目前这里一共有二十一个人，都是男性，而且全部遇害，遗体均遭肢解，可以初步看出来凶手手段极其残忍。”
“现场的二十一个人，全都遭到肢解？”陆尧抬眼望向温林，眼底写满震惊。
“没错。”温林沉沉点头，“而且我看了一下尸体的情况，目前初步判断，这些人遇害的时间间隔不超过两小时。”
“也就是说，他们前后遇害只差一两个小时？”周宁眉峰紧蹙，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温林正要开口进一步说明，蹲在尸身旁查验的陆尧已然起身，他擦了擦手套上的血迹，沉声纠正：“准确来讲，这批人几乎是同时遇害，死亡时间最多相差数分钟。真正拉开差距的是后续被肢解的时间。”
温林连忙点头，示意自己方才想说的正是这番话。
“什么？”周宁当场怔住，双目圆睁地望着陆尧和温林，只当两人是在说笑。周宁抬手指向地上的遗体，语气满是惊疑：“我的陆大法医，你确定不是在开玩笑？”
“确定。”陆尧沉稳颔首。
“这怎么可能？足足二十一个人，世上哪有人能做到让这么多人几乎在同一时间丧命！”周宁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周队，遗体虽都遭到肢解，但受害者并非活着时被行凶，都是身亡之后才被分尸的。”陆尧再度蹲下身，仔细查验尸体，伸手轻轻翻动着死者的头颅，继续查验细节。
陆尧接连查验完几具遗体，缓缓开口：“不出意外，这些死者均是中毒身亡，这才会在极短时间内集体殒命。”
“下毒在先，肢解在后……这凶手到底是什么来头！”周宁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望着满地遗体，满心焦灼。
陆尧摘下手套，看向周宁：“先把遗体运回局里，后续尸检就靠我们了，但是二十多具尸体工作量真的太大了，周队，还请你跟局长申请增派人手，单凭我们法医室现有人员，怕日夜赶工，不眠不休也很难很快完成。”
周宁苦笑摆手：“明白，我这就联系局长。”
“怎么会那么多。”洛冉手紧紧拽着安全带抓紧，眉宇间凝着沉重，看向身旁的陆尧。自己接到刑局的电话以后也预想过案情比较棘手，但是觉得遇害者也绝不会超过五人，如今得知实情，心头沉甸甸的。
“正是如此，这也是急着调你们过来支援的原因。”陆尧浅叹一声，目光望向车外，“眼看国家安全日将至，这起大案一旦传开，造成的影响难以估量。”
“道理我都懂，可这么大的事，根本没法长久封锁消息。”洛冉眉头依旧紧锁。
“只能尽力加快进度，早日破案。”陆尧话音落下，轻轻叹了口气，随即收敛心绪，专心留意前方道路，稳稳操控着车辆前行。
“咱们现在直接去你们的警局吗？”洛冉看向陆尧问道。
“嗯。”陆尧应声点头。
“案发至今大概多久了？”洛冉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起来。
陆尧抬腕看了眼腕表，答道：“昨夜凌晨三点左右出的事，算下来已经快二十四小时了。”陆尧侧目看向洛冉，“怎么了？”
“现场现在还有人值守吗？”
“有的。”
“那我们先去案发现场。”洛冉当即定了主意。
“没问题。”陆尧踩下油门，车子提速，朝着东海案发现场疾驰而去。
东星一区的工地被笼罩在蒙蒙雨雾里，周宁斜倚在板房外墙，指尖夹着支烟，自己已然整整一天一夜未曾合眼，眼尾布满红血丝，神情却依旧紧绷亢奋。
“老大，工地负责人来了。”齐鸣拨开雨帘，领着一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快步朝周宁走了过来。
周宁望向对方，这人额头上满是汗珠，分不清是赶路闷热所致，还是内心焦灼。周宁捻灭烟头，直起身来。
中年男人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微微弓着身，主动伸出手：“您好，周队长，我是东星一区工地的负责人朱宏。”
周宁冲朱宏颔首示意，目光扫过身后封存的房间：“你好，朱经理，这里出的事，你应该已经听说了吧。”
朱宏身子猛地一颤，额上的冷汗淌得更凶，声音发紧：“知……知道了。”
“那你说说情况。”周宁轻叹一声，定定看向朱宏。
朱宏脸色垮了下来，一脸愁苦：“我实在想不到会闹出这种祸事，这一周因为连日降雨，工地没法开工，全员都在休假，我也趁着空档回了老家，结果没有想到回去才短短三天就出事了。”
周宁揉了揉发胀的额头，继续发问：“你平日基本都守在工地吧？这些工人平日里有没有和人结过怨？”
“我大多时间都待在这儿，一区工期催得紧，没特殊情况不会离开。”朱宏沉吟片刻，连连摇头，“没见过他们和谁起过冲突。大伙吃住都在工地，平日里也很少外出。”
周宁眉头拧得更紧，环顾四周，眼底满是疑惑：“工人吃住都在工地？可我并没看到厨房。”
“确实都在这儿。”朱宏点头应道。
“厨房具体在哪？我昨天到现在我都没有看见这里有厨房。”周宁收回目光，转头直视着朱宏追问。
“这儿没设厨房，饭菜都是苏明一家三口在外做好，按时送到工地来的。”朱宏连忙解释。
“苏明？”周宁眉峰一蹙，目光紧紧盯住朱宏。
“对就是他，他家就在工地外两公里左右，你们来时应该见过那片小平房，那里就是苏明的家。”朱宏抬手朝外侧指了指。
周宁顺着朱宏指的方向望去，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几间低矮的小平房，想了想他转头吩咐身旁的齐鸣：“你先找个人带朱经理回局里做详细笔录。”
“好的，老大。”齐鸣应声，领着朱宏走进漫天雨雾，渐渐走远。
周宁望着齐鸣跟朱宏两人离去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又摸出一支烟衔在唇边。案发已近一日，案件依旧毫无头绪，心头的阴霾愈发浓重。
雨丝纷飞，齐鸣撑着伞很快返回了回来，急匆匆脚下更是溅起细碎水花，很快走到周宁身旁：“老大，咱们现在回去吗？”毕竟这里扫荡了差不多一天一夜了，根本找不到什么新线索了，现在负责人也回来了，差不多应该可以回局里了。
周宁深吸了一口手里的烟，将快燃尽的烟蒂丢进雨里，沉声说道：“先不走，咱们先去见见那个苏明，看看说不定能挖出其他线索，毕竟这个人负责的可是这些人的吃食。”
“明白。”齐鸣跟周宁两人才刚要举步离开，工地入口处忽然走来两道身影，瞬间吸引了两人的目光。齐鸣和周宁对视一眼，心里满是诧异，不解陆尧为何这个点又折返了回来，毕竟那么多尸体等着他去进一步勘探。
陆尧带着洛冉快步走到周宁跟前，开口介绍：“周队，这位是南临市局的法医洛冉。”
接着陆尧又转头看向洛冉：“洛法医，这是我们刑侦大队的周宁队长，旁边这位是齐鸣。”
洛冉、周宁跟齐鸣几人互相颔首致意，简单打过招呼。
周宁看向陆尧跟洛冉两人，面露疑惑：“陆法医，你们这会儿过来是？”
不等陆尧作答，洛冉率先开口：“周队，陆法医专程去南临接我支援。路上我大致了解了案情，但还是想亲自到现场查看一番。”
周宁了然的点了点头，心知对于办案人员来说耳闻终究不如亲眼所见。“没问题，那就一起进去吧。”
一行人朝着案发板房走去，雨势仍然没有停歇的趋势。上午九点多，天色依旧一片灰蒙，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久久不散。
“周队，目前有新线索吗？”陆尧突然出声问道。
周宁摇了摇头：“暂时没有其他新的收获，工地负责人也才刚赶回来，在你们面前才做完初步询问，这周东海因为连日降雨，所以这里的工人才集体停工休息。”
“这么看来，这里所有的死者的社会关系应该都比较单纯。”洛冉沉吟道。
周宁侧头看洛冉，眼中闪过几分赞许：“确实是这样。”
“报案人是外卖员，那订单究竟是谁下的？”洛冉继续追问。
“遗体损毁严重，而且所有人的手机都混在一起了，暂时查不到下单人的信息。”周宁无奈地叹了口气。
说话间，几人已行至板房门口，四周早已拉起警戒线，众人穿戴好防护装备，掀开警戒线，迈步走入现场。
屋外阴雨连绵，屋内积血遍地，即便隔着湿气，但是那么多的血，才一天一夜早就有了腐腥气味，而且非常刺鼻。加上临时板房通风本就极差，这股味道更加明显，几人踏入房门瞬间，不约而同地蹙紧了眉头。
洛冉定了定神，目光扫过整间屋子。地面上，石灰勾勒出一具具遗体残肢散落的轮廓，清晰分明。洛冉看向那些凌乱的标记，微微挑眉：“所有死者都不在床铺上？”
陆尧俯身看向地面标记，缓缓摇头：“这正是疑点所在，按报案人报案的时间来看，案发时间正值深夜休息时段，常理来说众人应当卧床，可现场没有一人倒在床上。”
洛冉抬眼扫视屋内，房里摆着一排排上下铺，床铺虽杂乱不堪，却半点血迹都没有。她转头望向陆尧，虽说路上粗略翻过案情资料，可现场细节依旧缺失：“你们目前还有别的发现吗？”
陆尧再度环视四周，沉声回道：“初步判定死者均为中毒身亡，肢解行为发生在死亡之后。”
这时一旁的周宁实在难以忍受屋内刺鼻的气味，出声提议：“要不咱们先出去，出去以后再聊这些吧。”
洛冉和陆尧对视一眼，哑然失笑。自己跟陆尧常年和遗体打交道，早已习惯这类气味，反倒忘了旁人可能会难以适应。洛冉轻咳一声，面露几分尴尬：“抱歉，是我们疏忽了，出去说吧。”
几人依次迈步走出板房。
周宁摘下口罩，大口呼吸着室外的新鲜空气，低声懊恼道：“真是让人头大。”
陆尧无奈地摇了摇头，深知周宁此刻的焦灼，眼下临近重要节点，突发这般恶性大案，任谁都难以从容。陆尧忽然想起方才进门时的情景，开口问道：“对了周队，你们方才是打算收队离开吗？”
“不是。”周宁摆摆手，“工地负责人透露，工人们的餐食一直由一个叫苏明的人配送，我们正准备去他家走访一下，看看能不能发现新的线索。”
“意思工地里竟没有单独的厨房？”陆尧和洛冉异口同声问道。两人瞧见彼此想法竟然一致，相视一笑。
“没错，负责人是这么说的，说这里不开伙，一日三餐都是苏明一家人做好按时送来的，而且我也没有发现这里有厨房。”周宁说道。
“那么这个人的家位置在哪？我们两个人能不能一同过去看看。”洛冉顺势提议。
“你们想去的话，肯定没有问题，那就出发吧，不要耽误时间了。”周宁点头应允，和齐鸣一同走进雨幕。陆尧与洛冉对视一眼，也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