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开眼,已是三日之后。
好在叶轻衣带着随行的军医,在医者的细心照料下,她在归墟所受的伤势已经好了七八成。
军医在她昏迷时也没闲着,一封急信快马送往北境帅帐,冷烨得知此事后没有怪罪叶轻衣擅离职守,他派来齐玄真助她善后——和一句只有三个字的口信。
不准死。
季伯通父子俩为避免叶轻衣追责,竟然带着全身家当连夜逃出了虎狮城,这下,虎狮城成了一座无人管辖的混乱之地,散修们在街头蠢蠢欲动。
齐玄真带着一队亲卫赶到时,虎狮城正处在失控的边缘。
迅速处理完城中的乱象,他又马不停蹄地赶往下城,随手抓了一个哨官指路,他很快就找到了那处关押囚犯的水牢。
陈鲤和陈璨已经被泡了整整两日。
水没过胸口,手腕被铁链吊在头顶,嘴唇发紫,气息微弱。
齐玄真一剑劈开牢门的铁锁,亲自跳下去把人一个一个托上来,身后的亲兵队的动作也麻利,伤势重的先带上去医治,伤势轻的便暂时聚在一处,裹着分发的薄毯,靠在一起取暖。
直到下城彻底成为一座空城,他照着花名册清点人数,一页一页地核对,现在的人口数比数日前少了将近三分之一。
他合上册子,抬起头。
这些被围聚在一起的下城人黑压压地站成一片,脸上已经只剩下了麻木,即便看到了齐玄真这些士兵来救人,也没有任何欢欣雀跃的模样。
让他们走,他们就走,让他们停,他们就停,就像是一群听话的提线木偶。
手下的士兵给齐玄真送来“大监工”房里藏起来的契约。
齐玄真大致扫了两眼上面那些极度不平等的条约,又看着眼前这些眼神麻木的下城人。
他面无表情地叫来身边的亲卫,那亲卫是火灵根法修,只见将军一个眼神他便知道该怎么做。
咒术之火熊熊燃烧,齐玄真随手将这厚厚一叠的契约扔进火堆里。
束缚他们数十年的枷锁,此刻化作纷飞的余烬,被风卷入尘中,飘飘扬扬地散成点点火星,消失不见。
孩子们怯怯地牵着母亲的手,仰头看着那些灰烬从头顶飘过。
母亲的泪水滴落在孩子的额头上,在满是尘土的皮肤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印。
齐玄真实在不知道怎么安慰这些可怜人,他只能继续按部就班地完成他的任务。
他依照叶轻衣昏迷前的指令在下城发布了征召令,愿意北上的下城人现在就可以领牌子,加入北长城守军。
而不愿北上的,就地解散,重获自由。
无论他们的选择如何,下城人永不再为奴。
叶轻衣靠在圆枕上,脸色还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沉静。
军医坐在榻边,将这几日虎狮城的近况一一汇报,上城已基本肃清,灵矿封存,季伯通父子逃亡,下城征兵数百人等等情况。
叶轻衣听着,偶尔点一点头,事情交给齐玄真办几乎万无一失,她没有多问。
由于虎狮城更靠近大陆,背景那种隔绝一切的混乱灵力场在这里终于减弱了许多。叶轻衣随身携带的通讯器忽然闪了一下。
军医连忙将通讯器递过去,接通的瞬间,先是传来一阵滋啦滋啦的杂音,随后杂音渐渐减弱,她的心湖中,传来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叶将军。”
叶轻衣沉默片刻,“你是谁?”
“我?”对方轻声笑了起来,莫名让人觉得不舒服,“这对你来说,很重要么?”
叶轻衣闭了闭眼,接踵而至的坏消息让她有些难以支撑,她再次强打起精神,“顾昀奕在哪?”
女人答得轻描淡写,“叶将军放心,只要你们乖乖听话,谁,也不会受伤的。”
叶轻衣没有接她的话,声音比刚才更加冷硬:“你要做什么?”
“叶将军果然爽快极了。”女人的语调再次轻快起来,仿佛只是在聊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买卖,“我只是想用我手里的筹码跟你谈一笔交易。”
“我要你这辈子死守北境,不准任何人回来,仅此而已。这和你从前的任务没什么区别,你不会不同意吧?”
“……”叶轻衣沉默着。
那女人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回应,语气便又柔了几分,“你放心,只要你照做,身处帝都的顾昀奕,包括沈墨那群孩子都会很安全,难不成,你忍心看到他们都死了吗?”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偏执的疯狂,近乎残忍的天真,仿佛叶轻衣只要不答应,那么这群人就都是叶轻衣杀的。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叶轻衣再道。
通讯器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她把玩着通讯器,目光越过这间昏暗的石室,落在远处那张布满蛊虫的石床上。昏迷不醒的顾昀奕和顾泓锦兄弟俩并排躺着,他们浑身都爬满了蛊虫。
“叶轻衣,顾氏王朝统治的世界充满了等级、压迫、特权,从里到外都烂透了。你们站在最上层太久了,所以你们看不见底层之人的痛苦与挣扎。”
“凭什么,从出生开始人就要被分为三六九等?凭什么,有人天生就凌驾于万人之上?”
“你问我们想要什么?”
“我们的目标从一而终,未曾改变,只有【斩尽世间修道之路】,这个世界才能实现真正的平等!”
“我们是革命者,是革命的火种,没有不流血的政权更迭,相信我,在我们的统治下,这片大陆会迎来真正的,属于所有人的公平!”
叶轻衣正欲开口,对方已经抢先一步截断了通讯。
军医还坐在一旁的藤椅上研磨草药,她看着叶轻衣眼神里的亮光渐渐褪去,像一盏油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芯油。
哪怕是在北长城之外的战场上,被魔族士兵团团围住弹尽粮绝的那一刻,她也从未见过将军这副模样。
绝望这个词,本该是一个极为抽象的概念,可如今,她却在将军的脸上切实看到了这两个字。
叶轻衣忽然想起了什么,她问道:“筱筱,周星星人呢?”
禾筱浑身一怔,手里的研杵差点脱手。
她赶紧稳住,把研钵搁回桌上,回道:“阿星帮我将您抬回虎狮城之后,就一个人钻进了季府的藏书阁,再也没出来过。我几次想给他送饭食,都吃了闭门羹。”
叶轻衣猜到了周星星想做什么。
她的目光忽然落在自己手上的小伤口上,那是她攀在归墟的岩壁上留下的痕迹,她看着这些伤疤,忽然有些恍神。
直到此刻,她也没有缓过神来。
林七七死了吗?
那群人会不会是骗她的,或许她没有跳下去呢?
那个小丫头说不定又用了什么奇怪的障眼法,将所有人都戏耍一通,然后躲在某个角落里,等着事情平息了再偷偷溜出来,嬉皮笑脸地凑到她面前,说:
“轻衣姐,你居然也被我骗了?”
可如果,她真的跳下去了呢?
叶轻衣不敢想这个可能性,可是她无法阻止那些念头涌入脑海。
归墟就像个无底洞,乱流那么凶猛,连她自己御剑下去都差点上不来。
林茉能在那样可怕的环境里撑多久?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掌心,好像疼痛才能稍微止住一点疯狂遐想的念头。
难道她叶轻衣失去了妹妹,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