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大地飘起了细碎雪花。
襄平城外,一支约莫五、六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顶着小雪缓缓前行。
队伍中有一辆四马齐驱鸾驾。
车驾四周执旗黑甲侍卫随护,竖起的旌旗无风耷拉着,看不清旗面图案和文字。
高句丽国君高建武从王都平壤郡出发,八百七十余里耗时十二日,终将抵达辽东襄平城。
襄平城就在眼前,高达三丈有余的城围以石块堆砌而成。
墙体厚度自八尺逐渐往上收缩,站在城墙近处观望,犹如面对牢不可破的碉堡。
历史轨迹中,贞观十九年,李世民亲征高句丽攻打襄平城,便遇到了这座碉堡。
高句丽守军死守不出,唐军以堆土的方式攻城。
在襄平城南面就地堆筑巨型土山,数万人昼夜赶工,耗时六十余日,土山高度即将超过襄平城墙,欲以居高临下的优势破城。
然则土山临近完工时突然崩塌,土石砸塌襄平城一段缺口,高句丽守军趁乱冲出抢占塌方的土山。
唐军突袭失利,土山反被襄平守军掌控。
最终襄平城久攻不下,秋冬将至粮草匮乏,李世民无奈下令撤军,此次亲征之战未能攻克辽东主城襄平。
此战有段鲜为人知的插曲,或许最终改变了李世民亲征高句丽的成败与否。
襄平城守将、高句丽北部耨萨高延寿因驰援安市城被唐军俘虏,而后投降大唐。
高延寿深知襄平城易守难攻,投诚后建议李世民弃襄平,先攻乌骨城,后取高句丽王都平壤城。
奈何李世民的大舅哥长孙无忌以‘御驾亲征,用兵不可行险侥幸’为由坚决否决。
李世民最终采纳长孙无忌的稳妥方略,堆土强攻襄平城。
战局失利,李道宗也曾向李世民献策,请求自带五千精锐,绕开襄平坚城,孤军长途奔袭直捣高句丽都城平壤。
李道宗的献策同样遭到长孙无忌的反对。
长孙无忌认为皇帝亲征重在稳打稳扎,全军主力随行,不能轻易分兵孤军深入,以免腹背受敌。
若舍弃襄平等未攻克城池,后方粮草必被高句丽守军切断,大军极易陷入困兽险境。
不怪李世民曾当着众臣的面‘哭诉’指控长孙无忌,说他军事能力不行。
如果没有长孙无忌的反对,说不定李世民临终前,当真能灭了渊盖苏文掌控的高句丽。
高建武的队伍转瞬间进入了襄平城,高延寿得到汇报匆匆赶来南城迎接。
“臣下高延寿,恭迎吾王!”高延寿率领帐下将领来到鸾驾侧旁,下马请见。
高延寿隶属高句丽王室一脉,与高建武算是堂了五代的族亲。
“耨萨免礼!”高建武文雅的声音从驾乘传出。
高句丽的耨萨,相当于大唐十六卫的正三品大将军或都督。
莫离支则等同于兵部尚书或者战时的李靖。
高延寿与几位将领前头领路,将高建武迎入城主府。
城主府议事大厅。
炭火盆中刚添不久的木炭噼啪作响,侍者已煮好了茶汤。
他们喝的茶源自汉唐,其内下了姜葱花椒等大料,众人喝得津津有味。
“唐使现今可在城主府?”
盏茶过后,高建武欲见大唐派来的使臣。
“启禀吾王,唐使此刻就在城主府,臣下这就差人请来觐见!”高延寿拱手作答,随即唤来一名侍者。
高建武微微点头,手指轻轻摩挲竹筒做的茶盏。
高句丽不善陶瓷工艺,金器费事,军中常用木碗竹筒当作餐饮用具。
高建武带来的五百多号人,其中有随行粮草、入殓遗骸所需器物,另有每年进贡的大唐贡礼。
这次高建武将世子高允带来辽东,不知有何用意。
半炷香时间不到,留在襄平城的信使来到城主府议事厅。
这位信使名叫徐进,鸿胪寺下属机构典客署典客令,官至七品。
徐进打量一眼厅中众人,立时分辨出主案就座之人乃高句丽国君。
高建武也在打量着徐进。
“见过高句丽王!”徐进不卑不亢向高建武深揖一礼,又向场中其他人分别拱手。
“贵使可知,寡人何时何地与天朝镇国侯相见,唐皇陛下诏书何在?”
高建武看上去有些文儒气,行事风格却是风风火火,向来单刀直入开门见山。
“回禀国君!镇国侯早有示下,待国君抵达辽东,侯爷将在辽水河畔恭候大驾,陛下诏令亦在侯爷手中!”
高建武闻言默默点头,似乎早已料定。
徐进却不知,苏尘十几天之前就离开了营州都督府回到长安。
今天是十月十五,高建武十月初四启程出发赶赴辽东,五百人日行七十余里,速度已是极快。
高建武看了看门外隐约可见的飘雪,襄平城至辽河东岸三百余里,轻骑赶路至少也要两天。
眼下申时已过,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贵使请坐!”高建武脸上忽显一丝笑容,伸手作请姿,并示意侍者为其上茶。
“多谢国君!”
待徐进坐定,高建武开口问道:“大唐镇国侯其人……年岁几何,官至几品,不知贵使可否相告一二?”
高建武知晓大唐的封爵品衔,封侯只是三品勋职,问出实职便知苏尘从文还是从武。
听到高建武打探镇国侯的虚实,徐进顿时来劲了。
他少了几分入厅时的循规蹈矩。
“好叫国君与储位知晓,此侯非彼侯!”
徐进仿若茶楼说书人一般,挥掌向前推出,说了一句令高建武以及在场高句丽文武大臣莫名其妙之语。
“贵使何出此言?据寡人所知,大唐侯爵多为正三品衔,莫非镇国侯与众不同?”
徐进正了正身形,朗声说道:“贞观二年,陛下频发诏书通令全国,大唐帝国取消三品侯爵,而后赐封侯爷为镇国侯!”
高建武等人更加疑惑不解,取消原先的侯爵再封侯?
何意味?
高建武问道:“镇国侯官居几品?”
徐进摆手微笑道:“镇国侯……无品无衔!”
高建武闻言,微微皱起了眉头,深邃目光看向徐进。
从平壤跟随高建武而来的心腹武将面色有些不善,看向信口开河的徐进,厉声劝说:
“吾王礼待有加,贵使切莫言语无相,失了两国向来交好之谊!”
徐进脸上没有丝毫歉意和惧意,拱手说道:“国君与阁下误会了,小使所言句句属实!”
不待那名高句丽武将出言反驳,徐进提高了几分嗓门:
“大唐帝国镇国侯,无品无衔,见王不拜,自陛下而下见官大一级!”
“皇权特许,镇国侯可不告而行使皇权,帝国上下臣民莫敢不从!”
徐进这番话,高建武他们都能听得懂。
自陛下而下,可理解为:镇国侯见了当朝太子也是平级,无需行参拜之礼。
至于亲王、朝中一品大员,那便是见官大一级。
高建武与一众高句丽文武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