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坦诚交谈过后,温以缇与赵芜之间那层薄薄的疏离彻底消散,二人相处愈发亲近。
温以缇笑着留赵芜一同用晚膳,赵芜本说自己已经吃过,却架不住她相劝,终究还是挨着桌边坐了下来。
绿豆与徐嬷嬷早已遣人去厨房备下吃食,不多时一桌菜便满满当当摆了上来。
温以缇一边动筷,一边浅笑道:“好在如今安国公府没有长辈压着,若是换做别家,我这般行事,少不得要被人扣上逾礼失度的名头。”
席间气氛松弛自在。
赵芜从小就知晓温以缇性子一直是这般不拘小节,明明腹中已经饱腹,闻着饭菜香气,不知不觉又动了筷子,几口饭菜下肚,胃口反倒又被勾了起来。
外头,雪团、糖霜一众二等丫鬟,正忙着清点归置温以缇的丰厚嫁妆。
香巧这时掀帘走了进来,眉眼带着几分惊叹:“大人,这安国公府实在阔大,奴婢方才只在内院绕了一圈,还有好些院落都未踏足。”
赵芜在一旁接话:“府邸先前经过一番修缮扩建,比从前还要大上不少,院落重重,便是我,偶尔也怕在府里迷了路。”
香巧对着赵芜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小公子,改日得空,带奴婢多四处走走熟悉一番。”
赵芜转头望向温以缇,眼神带着征询。
温以缇会心一笑:“那往后便劳芜哥儿做向导,带我们好好逛逛这整座国公府。”
赵芜当即爽朗应下:“交给我便是。”
屋内一派融融和气。
院门外,赵皇后派来全程留意动静的范女官立在廊下,心中颇多踌躇。
方才屋内温以缇的种种举动,按刻板规矩来看着实不合礼法。
可她心里也清楚,赵家如今要的,本就不是一个事事循规蹈矩、如同傀儡一般的主母,而是一位能给这座沉寂许久的府邸带来烟火生气的女主人。
几番权衡,范女官终究没有上前阻拦,转身退了出去。
不多时,她寻到正准备起驾回宫的赵皇后。她身子本就孱弱,经一日操劳,面色带着几分倦乏。
范女官恭身立在一旁,将这两日在温家、赵家之内的见闻,连同方才温以缇开导赵芜的那番话,一字不差细细回禀。
听罢,赵皇后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果然,本宫没有看错人。”
范女官神色仍有几分犹疑,低声道:“只是娘娘,这般行事,未免有些……”
不等她说完,赵皇后便轻轻摆了摆手:“礼法,是做给外人看的。一家人相处,何须被条条框框捆得死死,那样活得岂不是太累。依本宫看,她这般做,才是真正妥当。”
她目光望向安国公府的方向,语声轻柔:“只盼她的到来,能叫芜哥儿多几分孩童该有的鲜活气,也能叫年儿,真正懂得何为家。”
赵皇后话音一转,神色骤然锐利几分,沉声问道:“今日闹事的,处置妥当了?”
范女官即刻躬身回话:“回娘娘,闻家姑奶奶已被奴婢派人遣送归家,也已敲打警示过。只是依臣观之,此人心中不甘,定然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赵皇后冷冷嗤笑一声:“她便是看准了本宫这几年身子孱弱、心性偏软。赵家本族人丁单薄,她好歹挂着赵姓,便笃定本宫奈何不得她,便敢趁着机会屡次兴风作浪!”
范女官略一思忖,从容劝道:“依臣看,娘娘不妨静观其变。温大人素来聪慧通透、遇事有章法,绝非轻易能被人拿捏之人。
娘娘正好借此事,看一看她是否有撑起家门,若是她能从容应对赵家长辈寻衅,往后娘娘也能彻底安心。”
赵皇后闻言默然片刻,缓缓颔首:“也罢。那就暂且观望,看看丫头如何处置。只是她今日胆敢在年儿大婚蓄意闹事,本宫绝不可能轻易饶恕。”
范女官恭敬应声:“是,娘娘,臣即刻下去安排妥当。”
夜深人静,赵今年回来时,身上只沾着酒气,眉眼清明,并无醉态,显然是席间刻意避酒。
此刻房内静谧温柔,温以缇早已洗漱完毕,一身素雅里衣,长发松松挽散,随意垂落肩头。烛火摇曳暖光,她正倚在案前静心看书,眉眼安然静好。
这般灯下有人等候、岁月安然的模样,是赵锦年无数个日夜曾悄然幻想的场景。
满室温馨烟火,瞬间将他整颗心填得满满当当,暖意融融。
温以缇看得极为专注,竟连他进门都未曾察觉。直到赵锦年走近,酒气漫开,她轻轻嗅了嗅,才恍然回过神来。
赵锦年见状立刻含笑开口:“抱歉,带了酒气回来,我即刻去净身。”
不等温以缇应声,他便略显仓促地转身离去,模样竟有几分落荒之感,反倒让温以缇心头微微诧异。
不多时,赵锦年再次回落,周身褪去了所有酒气,只余下清润水汽与干净的皂角清香。
温以缇早已合上书册,正含笑静静望着他。桌案上温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香气袅袅。
她轻声开口:“方才宴席应酬繁杂,公国爷定然不曾好好用饭,过来吃些垫垫肚子吧。”
赵锦年眸底漾着温柔笑意:“你是饿了?”
温以缇轻轻摇头:“方才芜哥儿陪我用过晚膳,只是这会儿又有点馋了~”
赵锦年笑意更深:“那便一同再吃些。”
灯下二人相对而坐,虽是新婚初夜,却没有扭捏羞涩,亦无过分随意轻佻。
一举一动皆是从容恬淡,像相守多年的寻常夫妻,细碎安稳。
这份平淡自然的烟火温情,更让人觉得心安。
二人并面对面用着馄饨,没有拘束古板的规矩,闲谈自在。
温以缇咬下一口,鲜香入味,很是满足。
赵锦年微微颔首:“口感扎实,倒不似府里寻常厨娘的手艺。”
“是徐嬷嬷的手笔。”温以缇笑着回道,随即俏皮眨眼,“许是我口味挑剔,久而久之,身边人的手艺都跟着精进了不少。”
说说笑笑间,一碗馄饨便吃得干干净净。
绿豆一众丫鬟对视一笑,极有眼色地轻步退下,将独处的空间留给二人。
屋内铜炉炭火正旺,衬得屋内静谧柔和。
赵锦年抬手斟了杯清茶慢饮。
温以缇微微诧异:“这般晚了喝茶,夜里怕是会失眠吧?”
“无妨,我素来习惯如此。”赵锦年淡淡一笑。
温以缇见状便不再多劝,低头舀起碗里的牛乳小圆子慢慢吃着。
赵锦年垂眸看着她,柔声打趣:“夜里吃这么多,不怕积食?”
温以缇抬眸,眼尾微睁,认真辩解:“这是喝的,不是吃的。”
赵锦年哭笑不得:“可我分明见你在咀嚼。”
“里面有小料呀。”温以缇梗着小脸辩驳,片刻后又软下语气,有些不好意思,“我下次少吃些,就是今晚莫名嘴馋。”
赵锦年眼底温柔更甚:“能吃是福。你本就清瘦体虚,多吃些才能养好身子。”
话音落,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烛火轻摇,两人各怀心事,却格外默契。
良久,二人竟同时开口:“你……”
四目相对,皆是一怔,随即相视浅笑,又异口同声:“你先说。”
赵锦年无奈失笑,率先退让:“那我先说。我想说的是芜儿的事。”
温以缇当即坐直身子,眼底带着几分忐忑:“你是不是觉得,今日我当着芜儿的面反驳你,让你失了威严,心中不悦?”
赵锦年微微一愣:“你怎会这般想?”
“世人皆重父威。”温以缇认真道,“你素来威严端正,我今日那般行事,怕是折了你的脸面。”
赵锦年闻言无奈摇头:“我从未这么想过。”
温以缇稍稍松气:“那你想说什么?”
赵锦年沉默片刻,抬眸定定看着她,语气郑重:“我想同你说说……芜儿的身世。你难道一点都不好奇?”
这话一出,温以缇瞬间来了兴致,像只好奇的小兔子,连忙挪坐到他身侧,眼神亮晶晶的:“当然好奇!我一直想问,可芜哥儿年纪尚小,我不便随意打探旁人,只能憋在心里。”
她脑洞大开,接连追问:“芜哥儿的生母是谁?是你早年在外的妾室,还是年少时的意外缘分?”
见她毫无扭捏羞涩,坦荡又直白地追问到底,赵锦年一时竟有些无言,幽幽开口:“芜儿不是我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