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雨往上走了三步，山路消失了。
石阶变成了血肉般温软的质地，踩上去微微下陷，像踩在某种巨兽的舌面上。鞋底沾上一层暗红色的黏液，每一步都发出黏腻的剥离声。两旁的树木扭曲变形，树干上鼓起一个又一个瘤状的结节，里面隐约透出光，像无数只半睁的眼睛。
她没回头。身后传来石壁合拢的闷响，退路已经封死。
越往上走，温度越高。空气潮湿稠密，呼吸时胸口发紧，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挤压她的肺部。她脱掉外套，只穿一件薄衫，布料很快被汗水和黏液浸透，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前方出现第二间石室。
这间比第一间大得多，穹顶高得手电筒照不到边。石室中央立着一根粗壮的柱体，通体暗红，表面布满螺旋状的纹路，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深处。周雨走近才发现，那柱子是无数根细丝绞缠而成的，和岩壁上那种毛细血管一样的红色细丝是同一种东西，只是粗了千万倍。柱子表面缓慢地起伏着，像某种生物的主动脉在搏动。
柱体上嵌着东西。周雨眯起眼，借着微弱的光辨认——是鞋子、背包、手表、手机，各种杂物零零散散地嵌在细丝里，像琥珀里的昆虫。有些物件看起来已经嵌进去很久了，表面结了一层半透明的硬壳。
她数了数，一共十二双鞋。加上林默的，是十三双。
这十二个人都在缩水之城中失踪过。市政厅的档案室里有一份失踪名单，周雨见过，当时没人把那些失踪和缩水联系起来，只当是普通的走失案件。现在看来，那些人从未离开，他们全部上了这座山，被这些细丝吞了进去。
周雨把脸贴近柱面，细丝在她的呼吸下微微颤动。她隐约看见深处裹着一团暗影，像蜷缩的人形。但人形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膜，看不清细节。
她想起林默手机里那段录音——。
这时柱子内部传来一声闷响，闷沉沉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硬壳里面翻了个身。紧接着，整根柱体开始剧烈搏动，细丝绷紧又松弛，一张一弛的频率越来越快。周雨后退几步，撞上石壁。那些嵌在柱体里的杂物被挤压着向外排，咔嗒咔嗒地掉在地上。其中一只手表表面炸裂开来，指针停在某个时刻。
周雨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三点十五分。快了两分钟。
柱体的搏动突然停了。
一切静止下来，连空气都不再流动。周雨屏住呼吸，听见有什么东西从高处坠落，在她身后不远处砸出一声闷响。她转身，看见一个男人蹲在地上，浑身赤裸，皮肤上布满细密的红丝纹路，像瓷器开片。他慢慢抬起头，眼眶里只有白色，没有瞳孔。
是搜救队失踪的那位队长。周雨在新闻上见过他的照片。
男人的嘴张开了，发出一个嘶哑的、生涩的、像是很久没有使用过的声音：……三……三分钟。
什么三分钟？周雨问。
男人的头机械地转了半圈，白色眼眶对准那根柱体。每一轮……吞一个人……三分钟……逃不掉……
他的话音未落，皮肤上的红丝骤然收紧，像收紧的绳索勒进肌肉里。男人蜷缩下去，身体发出咯吱咯吱的绞扭声，整个人的轮廓开始模糊，血肉像融化的蜡一样沿着地面淌回柱体根部。几秒钟后，地上只剩一圈暗红色的水渍。
周雨转身冲向石室另一侧。她来时的那条甬道已经封死，但昏暗中有微光从右手边一个不起眼的裂缝里透出来。她侧身挤进去，狭窄的通道擦着她的肩膀和肋骨，石壁粗糙且带着余温，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砖墙。
裂缝通向一处小平台，大约两平米，天然形成的石台上放着一样东西——一把钥匙。黄铜色的，齿痕和她的木屋钥匙一模一样，只是大了一号，沉甸甸的，像铁铸的。
钥匙下面压着一张字条，纸面泛黄，折痕深得像刻上去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但眼熟：
山顶有一扇门。用这把钥匙开。
周雨认得那笔迹——是林默的。她翻了翻字条背面，发现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门后面是另一个城。一个没有缩水的城。我进去过。
字到这里断了。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顿点，然后是一道拖长的划痕，像是有人写到一半被什么东西拉走了。
周雨攥着钥匙，感觉掌心发烫。她抬头看向裂缝外的石室，柱体已经恢复了平静，细丝重新收紧，表面那层薄膜完好无损，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叠得整整齐齐，就放在柱体根部，像有人特意送出来的。
周雨爬出裂缝，走过去捡起大衣。布料触手温润，带着林默身上的那种淡淡气味，檀木和雪松混杂的味道。她把大衣抖开，披在身上。袖口正好长到手腕，肩线刚好卡在肩峰的位置。
这件衣服合身得像量身定做的。可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自己的尺寸。
大衣内袋里摸到一个硬物。她掏出来，是一只老旧的指南针，表盘玻璃裂了一道缝，指针疯狂地旋转，停不下来，像被什么东西一直拽着转圈。表盘背面刻着一串日期——今天。
周雨把大衣裹紧，把指南针塞进口袋，握紧了那把钥匙。
她朝着平台上方望去，一条窄窄的石阶盘旋向上，消失在黑暗深处。石阶表面还带着新鲜的鞋印，外八，左脚印略深。
她踩上第一级台阶。脚下传来细微的回响，像整座山在她迈步的那一刻同时吸了一口气。
山顶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