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未看向他,伸出手,将那一盘青色的菜团稳稳接住,随即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孩童的眼睛平齐,笑着道了一声谢:“多谢。”
“你的爷爷是胡布村长?”
孩童听到“胡布”二字,立刻猛地点了点头,“我爷爷是胡布!”
“你叫什么名字?”周未又问道,声音比平时温和了些许。
“我叫胡天生!”孩童大声说道。
“天生?”
周未笑了笑。
他微微颔首,将盘子换到左手,右手轻轻一动,一枚淡青色的玉佩便出现在他掌心。
他将玉佩放在孩童的手心里,温声道,“你将这玉佩贴身带好,可以健康平安。”
胡天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将玉佩握在手中,随即转身蹦蹦跳跳地沿着石板路跑远了。
……
……
周未被困于囚心域之时,外界便已发生大变。
短短三个月时间,北玄国魔道的攻势便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猛烈。
水州七处元地,竟被烛魔殿接连攻陷五处。
每一处元地的陷落都伴随着一场惨烈的厮杀,护山大阵在魔气持续不断的侵蚀下轰然崩碎,守山弟子如割麦般成片倒下,元婴真君的元力碰撞将山峦夷为平地,将江河蒸为云雾。
定陵山与苍冰洞两座关隘失守之后,水州便如同被撬开了门户的库房,魔道大军长驱直入,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而第六处元地若非天器宗与方家拼尽全力协力抵抗,开已真君亲率天器宗精锐死守不退,方家也将压箱底的四阶傀儡尽数投入战场,也想必坚持不了多久。
“沉玉谷”元地如今已是水州正道最后的堡垒。
对于烛魔殿而言,短短三个月便取得如此大的战果,正是他们此前数十年所不能想象的。
在周未坐镇定陵山的那些年,他一人一剑守在咽喉,便足以让魔道诸殿的元婴真君们投鼠忌器。
而如今,失去了周未的威慑,烛魔殿便如同挣脱了枷锁的猛兽,以惊人的速度与效率填补着此前的停滞。
不过伴随着第六处元地久攻不下,魔道一方在仓促之下付出了不小的伤亡,烛魔殿也终于逐渐停下了那如同潮水般汹涌的攻势。
他们一面掳掠水州凡人、修士作为血食,以专门的运输飞舟成批送往北寒国后方,用以充实魔道的战争底蕴;一面又开始大力加固苍冰洞及定陵山两处元地的防守。
这两处元地在烛魔殿攻破之前,本是北玄国抵御魔道最为坚实的屏障,然而在这两处元地丢失之后,因其独特的地理性质,反倒成了魔道的关键据点。
只要这两处元地在魔道手中,他们便可彻底将整个大荒漠占据,将北玄国的道路与北寒国联通,从而形成一个稳固的战略纵深。
……
……
烛魔殿攻势稍稍减缓之际,前来支援的诸多元婴真君又已齐聚天器山。
此时的天器山后山内堂之中再次聚集起了七位元婴后期修士。
方家方邑,天器宗道剑真君,普缘寺布元佛陀与大会佛陀,合欢宗幻定真君与清月真君夫妇,朝廷先皇楚忧虞。
七人此时皆是在内堂之中各自盘坐。
方邑端坐于左侧首位,目光低垂,不知在思索什么。
布元佛陀与大会佛陀并肩而坐,二人皆是双手合十、眼眸微阖,口中无声地诵着经文。
幻定真君与清月真君夫妇相邻而坐。
楚忧虞端坐于右侧,而道剑真君坐在最末,他的面容比三月前明显消瘦了几分,颧骨微凸,眼窝微陷,眼睛依旧锐利如剑。
七人的气机在安静的内堂中各自摇摆不定,没有一个人率先开口。
正此时机,一道急促的破空之声自天器山外传来。
七位修士尽数抬眸看去,只见在天器山外,一道青白色的遁光正极速飞来。
不过小半刻钟,那遁光便掠过了天器山的护山大阵,径直落在内堂前的青石台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遁光缓缓消散,其中的人影也随之显露。
众人定睛一看,确认来人正是龙隐真君。
然而相较于往日的他,如今的他已经完全不同,此刻的他面色灰败如土,双颊凹陷,嘴唇干裂发白,鬓发杂乱地散落在肩头,满头白发中夹杂着被魔气灼烧后留下的焦黑痕迹。
一身长袍已处处溃烂,破口边缘呈不规则的焦黑色,布料下的皮肤露出大片大片被魔气侵蚀后留下的暗色伤痕。
他的身躯之上尽是一处处的伤口,这些伤口之上在不断涌出暗红色的鲜血,但那鲜血刚一渗出便被伤口表面附着的一团团浓郁魔气所吞噬。
不仅如此,他的身上众人都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浓郁而精纯的魔气以及宇道道韵已然侵入了他的丹田。
“这!”
清月真君惊疑不定,“龙隐道友!你这是遭遇魔道围袭了?”
方邑见状,眉头紧锁:“怎么会受如此重的伤势?”
对于任何一位元婴真君而言,丹田涌入他人道韵都是极其严重的伤势,即使是元婴后期大修士也不例外。
龙隐真君这般丹田被他人道韵侵入、肉身被魔气全面侵蚀的情况,几乎等同于半只脚已踏入了鬼门关。
“龙隐道友!”
幻定真君面色沉重,站起身来出声关心道:“我此处有可压抑异种道韵的元丹……”
他与龙隐真君相识不下千年,深知这位天器宗太上长老看似随和实则刚烈的性子,能让他伤成这般模样还要强撑着赶回天器山,必定是有极重要的事。
龙隐真君强行催动体内残存的元气,淡青色的元气在他周身经脉中艰难地流转,将那些翻涌的魔气暂时压制了下去。
他面上的灰败之色这才勉强有所好转:“无妨!”
“我这伤势,已用不上什么元丹了。”
他淡淡轻笑了一声,摆了摆手,在众人注视之下走到内堂中央那张空置了许久的蒲团前盘膝坐下,“诸位不必担忧,我虽受伤不轻,但那天方老儿同样不好受!他肉身已被我斩灭,只剩元婴仓皇脱逃,短期内烛魔殿的攻势必定暂缓。”
众人闻言皆是一震。
龙隐真君不顾自身伤势,与天方真君鏖战月余。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点到即止,而是彻底放弃了防御,将全部元力与剑道道韵都倾注到了进攻之上,以伤换命,以命搏命。
最终的结果自然而然是天方真君肉身被毁,其只余元婴脱逃,而龙隐真君也被天方真君以最后的残力催动宇道神通正面击中,身受重伤。
这一战虽然惨烈,却实实在在地重创了天方真君,他肉身被毁,烛魔殿的攻势必然会出现短暂的混乱与停滞。
幻定真君眉头紧皱,又道:“你这伤势如此严重,再用元丹的确也收效甚微,恐怕需另寻肉身夺舍了。”
被异种道韵侵入丹田,加之肉身被魔气侵蚀到这等程度,即便是元婴后期的自愈能力也难以恢复。
最稳妥的办法便是舍弃这具残躯,将元婴转移到一具新的肉身之中。
“我的身体只是小事。”
龙隐真君微微一笑,并未再言及自身伤势:“今日请诸位来,是为商议大事。”
“眼下诸域事态紧急,老夫便直入正题。”
他的目光在在场七人脸上一一扫过,缓缓开口道,“想必诸位道友也已知晓,我宗太上长老衍梦真君,已于三月余前被妖魔两道合力谋算,如今被囚困于王庭之中。”
此言一出,内堂中的气氛骤然沉了下去,周未被擒之事早已不是秘密,他们自然都知晓此事。
“此前,我等已与方邑道友及布元大师谈论过救援周道友之事。”
“然则二位道友均认为,救援周道友代价太大。”龙隐真君的语气依旧平静,目光在方邑与布元佛陀面上各自停留了一瞬。
方邑的眉头微微动了动,但没有出声。
布元佛陀依旧双手合十,眼眸微阖,两条雪白的长眉纹丝不动。
“而今日,诸位道友即使来赴会,想必也大多是心照不宣地认为,周道友已不可再施救。”
内堂之中顿时沉寂了片刻。
没有人反驳龙隐真君这句话,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在今日赴会之前,在场七人中有至少半数都不认为救援周未是一件理智的事。
过了十余息,清月真君才微微蹙着眉头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龙隐道友,你们的心情,我等自然能够理解。”
“周道友为北玄国坐镇数十载,为天器宗立下赫赫战功,于情于理都不该见死不救。”
她的声音清冷,措辞极为谨慎,“然而如今周道友虽然未死,且不谈我们能否越过妖域的重重防御将他救出,便是真能将他救出,始妖城内的危险,想必道友不会不明白。”
“那里是王庭祖地,我们若贸然深入,恐怕非但救不出周道友,反而会将此行所有元婴真君都折在妖域。”
龙隐真君并未直接回应清月真君的质疑,也没有对她的谨慎立场表达任何不满。
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仿佛早已预料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
“诸位道友心中疑惑,老夫自然知晓。”
“而今日……老夫便是要告知诸位,为何周道友不可不救。”
他说罢,便立刻抬了抬手。
一道淡青色的灵光从他的储物戒中飞出,在他面前迅速膨胀凝形。
只数息工夫,一尊两人高的青色铜钟便已稳稳地矗立在内堂正中央。
那铜钟通体以某种泛着古老光泽的青铜铸造而成,钟身上密密麻麻地镌刻着无数铭文,每一枚铭文都在散发着柔和的淡金色光晕,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
在钟身周围,一层又一层的卜算道道韵不断蔓延开来,将整座内堂都笼罩在一种玄之又玄的气息之中。
此钟,正是天元至宝,【玄青万机钟】。
“【玄青万机钟】共蕴藏三百一十一缕卜算道道韵。”
“若催动其中【初窥境】卜算道韵卜算一次,则需消耗寿元三至五载;若催动【洞玄境】卜算道韵卜算一次,则需消耗寿元三十至五十载;若催动【通明境】卜算道韵则为至少三百载。”
“我催动其中【通明境】道韵,想来其中结果所得,应当能让诸位道友洞悉全貌。”
龙隐真君没有再多做解释。
他微微抬手,丹田之中那个与他容貌完全一致的元婴便从他的丹田内飞遁而出。
元婴盘膝悬浮于【玄青万机钟】正前方,缓缓结印。
而伴随着龙隐真君元婴的离开,他那具本就已身受重伤的肉身几乎是瞬间便被魔气完全覆盖。
那些被他以元气压制了许久的暗黑色魔气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丹田中汹涌而出,沿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丝毫没有在意自己的肉身,只全神贯注地盯着铜钟。
他的元婴元力开始疯狂流逝。
而随着元力的流逝,他元婴的形体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而衰朽。
整个内堂之中,唯有【玄青万机钟】之上的卜算道道韵正变得越来越亮。
“咚……”
“咚……”
【玄青万机钟】也于此时机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巨力从内部锤击,发出了一道接一道沉闷而悠远的响声。
在场七位修士见此情景,面色皆是齐齐一变。
他们当然清楚眼前这一幕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龙隐真君已是决意以自身性命为代价,去换取一道足以窥破天机的推衍。
而在推衍完成的那一刻,钟声消散的那一刻,便是他寿元耗尽、身死道消之时。
“龙隐道友!”
“三思……”
“龙隐道友……事情未必……”
众人的劝告声还未落下,【玄青万机钟】的光亮便已达到顶峰,此时即使龙隐真君放弃催动,也已是来不及了。
“阿弥陀佛……”
布元佛陀轻叹了口气。
他缓缓躬起那枯瘦的身躯,从蒲团上站了起来,向着龙隐真君那尊正在不断衰朽的元婴深深鞠了一躬,随即低声诵念《往生咒》。
其余几位元婴后期大修士也纷纷站起身来,神色变得无比肃穆。
“引天地万机!”
龙隐真君的声音从元婴中传出,那声音已不再沙哑苍老,而是恢复了他全盛时期的清朗与沉稳。
他元婴的双臂缓缓张开,掌心朝天,【玄青万机钟】的钟声在这一刻骤然高亢了数倍。
“明宙宇、洞过往、知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