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未点了点头,将方才从胡布记忆中提取到的信息逐条道出:“妖雾会逐渐蚕食修士的理智,会吞噬妖族的生命,反倒是没有修为的凡人以及半妖不会受此影响。”
“在妖雾的作用之下,处于此地的妖族会逐渐半妖化,但奇异的是,他们这些半妖的子嗣出生之时并不是半妖。”
“如胡布这般的村民,在刚出生之际便是完全的人族,身上没有任何妖族特征。”
“而随着一年又一年的妖雾袭来,他们身躯的妖化程度便会逐渐加剧,直至身死之际,他们便会彻底沦为妖族,随后死在下一场妖雾之中。”
这方小世界就像一座永不停歇的磨盘,将困在其中的一切生灵都反复碾磨。
吴心慈闻言,神色一凝,不知该做何言语。
“目前暂且不知晓这妖雾对于修士的影响,我们最好提前做些准备。”
周未语气平缓,抬头看向远处的天空。
他的目光穿落在那层将整个小世界包裹得密不透风的暗紫色妖瘴之上。
在他的感知中,那一层界壁所涌动的妖雾似乎果真也有了喷涌的趋势。
一团团浓稠的妖雾从界壁中剥离出来,在半空中缓缓弥漫,随时准备向小世界的中心蔓延而去。
“王庭选的时机倒还算巧妙。”
周未收回目光,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按照胡布的记忆,下一场妖雾应当在这两日时间了。”
说罢,周未便向着那一处刚刚搭起的土房走去。
土屋内分隔成了两处不宽不窄的房间,皆以最简单的黄土夯墙隔开。
房中没有什么家具,只有两张以法力从山石中削出的石榻,石榻上铺着几层干净的茅草。
周未与吴心慈各处一间,二人隔着一道土墙,相对无言。
……
……
夜色渐深,村寨中最后一缕炊烟也已散尽,只剩下偶尔几声犬吠在山谷间回荡。
久久未见吴心慈,在周未的识海记忆之中,有关于昔年晋南南召城与吴心慈的颇多旧忆反倒越发清晰起来。
那些记忆本该被忘情水封存在道韵最深处,此刻却因为情蛊的刺激而如同冰层下的暗流般缓缓涌动。
“呵……”
“想不到……我一介元婴后期修士,竟也有追思过往,动荡道心之际。”
周未淡笑一声,随即抛开杂念,简单利用龙隐玄戒在土房周围布置了一番阵法。
做完这些,他才盘膝端坐于石榻之上,开始默默思忖起自己接下来应当如何行事。
“暂且不论那怪异的妖雾会对我造成何等影响。”
他在心中逐条梳理着眼前的局势,“此地虽然绝灵,但我既然身怀九泉元珠,且有着妖族按约定提供的修行资源,储备极为充裕。”
“这些资源维持我与吴心慈二人数百年修行都应当不是问题。”
“至于道韵,此地同样可以感悟天地间游离的各系道韵,并且我还可以通过衍梦入境梦界,在梦界中猎杀梦兽来提升梦道道韵。”
“修行一途,在这囚心域中并非寸步难行。”
“对我而言,唯一的难题便在于情蛊。”
周未心中默默长叹了口气。
若是不能化解情蛊对于他剑道道韵的影响,他这数百年在剑道之上投入的所有心血与底蕴都将毁于一旦。
飞升之期一到,且不谈辕择如今能否带他离开人界,即使到了灵界,若剑道道韵仍被情蛊压制,他拿什么去冲击化神?
“为今之计,唯有先行求助辕择。”
周未稍作思量,神念便已触及到身侧的玄虚阴阳鱼。
他将玄虚阴阳鱼取出,轻轻托在掌心,神念化作一缕极细的丝线,向着阴阳鱼内部那道沉睡的意志探去。
……
片刻之后。
“小友。”
辕择那道熟悉的声音不多时便在周未的识海中响起。
然而他的语气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便骤变:“此地是?”
辕择的语气显得有几分凝重。
“辕择前辈,实不相瞒。”
周未神念悄然回应,“此地为妖域王庭辖下,金陵重山龟体内的一方小世界,名为囚心域。”
“我已探查过,此地密布妖瘴,完全脱离人界,自成一方天地。”
他没有多做铺垫,开门见山道。
辕择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以神念仔仔细细地扫描着囚心域的每一寸边界,语气中更带上了几分浓重的疑惑:“以你如今的实力怎么会被人逼到这步田地?那烛宇真君若是全盛之时,你尚可与他正面一战,如今他不过刚刚夺舍重生,实力至多只剩五成,怎可能将你生擒至此?”
周未沉声回应,语气依旧平静:“此事说来话长。”
他随即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简明扼要地梳理了一遍:从数百年前吴心慈在妖域被擒获,到王庭从她神魂中搜出忘情水的秘密;从烛宇真君在晋南死战中以魔气为载体将情蛊种入他体内,到定陵山上以吴心慈的血雾激活情蛊、封锁他的剑道道韵;再到他与被房赟押上飞舟,与跨越半个大晋疆域送到了这片与世隔绝的囚心域中。
久久之后,辕择才缓缓开口,声音沉重:“原来如此。”
“你所言及的妖主桑河,是吞天蚕血脉。”
“此虫在灵界也是赫赫有名的蛊道至凶之物,为万蛊之王。”
“凡被其吞噬过的蛊虫,其血脉精华都会被吞天蚕完整地保留在自身的血脉记忆之中。”
“以吞天蚕催化显现万蛊之能,只要它愿意付出足够的代价,的确能够将早已绝迹的情蛊复现而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所修剑道,本为【情道】,因忘情水的缘故,便在道基深处遗留下了这等隐患。”
“情蛊对于【情道】的克制极强,也难怪你的剑道道韵会因此彻底沉睡,连我都探查不到丝毫波动。”
辕择叹了口气。
“此事,也怪我。”
“我本以为情蛊早已彻底绝迹,不会再于此界出现,因而也没有对你过多提醒。”
“辕择前辈。”
周未定了定神,打断了辕择的自责,“事已至此,已不必过多言及对错。”
“过去的事无法更改,追究责任也无益于眼下。”
“晚辈是想问,这情蛊之事,究竟有无化解之法?”
辕择沉默了片刻,才一字一顿地说道:“没有,至少在元婴层次,没有化解之法。”
“情蛊因情而生,既生则潜藏于心。”
“它与你道韵深处那些被忘情水封存的情念碎片同根同源,二者已融为一体,密不可分。”
“即使你如今将身旁那个女修杀了,也已经晚了。”
周未微微颔首。
这般结果,他自然是早已有所预料的。
他强自镇定心神,没有在情蛊的问题上继续纠缠,而是话锋一转,再次问道:“剑道道韵既然沉寂,此事短期之内确无可挽回。”
“晚辈仍想请教前辈,可否知晓如今这囚心域的底细?又能否知晓,该如何脱离此地?”
相较于化解剑道道韵的困境,周未眼下更为关心的自然是两桩更为迫在眉睫的事:囚心域内那即将到来的妖雾能否抵御,以及他究竟有无可能脱离这座由妖族精心为他挑选的牢笼。
在进入囚心域之前,周未确实与桑河在暗殿中达成了一道天地元誓。
元誓的内容繁杂,有诸多细项,不过最核心的内容,便是他在百年内不得自爆元婴,而桑河会在百年后释放他离开。
对于桑河此人,周未自然是完全不信任的。
周未既不相信桑河会在百年后信守承诺放任他离开,更不相信桑河会让他在囚心域安稳修行百年。
桑河之所以敢于立下天地元誓,恐怕正是因为他笃定周未根本活不到百年之后,或者即便活到了,也会有其他方式让他永远无法离开囚心域。
周未之所以明知如此仍与桑河立下元誓,不过是与他虚与委蛇、谋求好处,以方便自身。
反正他本来就不打算自爆元婴,他还有严孟化身在正道,有阿木分身在妖域,本体虽被囚,但远未到需要以死相搏的绝境。
留着本体,以妖族提供的资源继续修行,同时从内部寻找囚心域的破绽,这才是他真正的打算。
而桑河与自己立下元誓,则更可能是他有着某种应对元誓反噬的奇特手段。
辕择闻言,沉默了许久。
“方才我已查探过,此处小世界的界壁与人界完全不同。”
“由此可以推断,此地应当为妖界的一处独立小空间,不知因何故从妖界剥离,跌落到了人界。”
“且在界壁之外,还被加持了极为强大的禁制。”
“那禁制的品阶极高,绝非元婴手段所能布置,莫说你如今无法催动剑道道韵,即便是你全盛之时,也几乎不可能强行破开这层界壁。”
果然是从妖界跌落的小世界。
周未心中默默想着。
他刚刚踏入囚心域、第一次触碰到那片暗紫色的妖瘴时便隐隐有所猜测,如今只是从辕择口中得到确认。
“辕择前辈。”
周未眉头微皱,“如此一来,便是即使利用玄虚阴阳鱼,想破界飞升也将困难重重?”
“以玄虚阴阳鱼如今的本源,要强行破开此界,恐怕消耗极大。”
辕择的声音很快传来,语气中没有犹豫,“玄虚阴阳鱼的本源积累本是为你从人界飞升灵界而准备的,此地的界壁不同,要强行撕开这样一层界壁,玄虚阴阳鱼所需消耗的本源将极为庞大。”
“即使能够成功破开,所剩本源也将不足以支撑你继续飞升灵界,届时便需要再积蓄数百年时光才能重新启动飞升。”
“且还有另一重风险。”
辕择的声音继续在周未识海中回荡,“即使我如今将你送出此界,你离开囚心域后所处的位置,仍然是金陵重山龟的体内。”
“你一旦从囚心域破出,第一时间便会被王庭的监视法阵察觉。”
“而如今你的剑道道韵沉寂,战力大打折扣,面对王庭十七位化形成员的围剿,你逃出生天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即便我倾尽全力助你,也最多只能将你传送到妖域边缘,无法将你直接送回人族疆域。”
“届时你孤身一人,剑道被封,又在妖域腹地四面楚歌,恐怕下场比困在囚心域中更加不堪。”
他顿了顿,语气略微放缓了几分:“倒不如先在此囚心域之中等待时机。”
“此界虽然封闭,却也因此成为了你可安心修行之地。”
“待你实力更进一步,或是外界局势发生剧变、妖族自顾不暇之际,再图谋脱身也不迟。”
辕择的话语顿了顿:“至于你所言的妖雾,我虽已有些猜测,但还是要待其真正来临之际,亲眼见其实质,才可做出最终判断。”
“若是我猜测为真,届时就连破开这处小世界也并非不可谋划。”
周未闻言,缓缓点了点头:
“有劳前辈,事已至此,也只好先行如此了。”
“小友不必过于担忧。”
辕择的气息逐渐低了下去,“虽说你剑道道韵沉寂,但那情蛊终究只是元婴层次的手段。”
“到了上界,总归会有办法化解。”
玄虚阴阳鱼表面的黑白双光渐渐暗淡下去,那两尾互相追逐的阴阳鱼重新归于沉寂,化为一枚普普通通的黑白玉佩,静静地躺在周未掌心。
周未也顺势将玄虚阴阳鱼收回。
“依照辕择所言,他并非完全无法破开此域,只是以玄虚阴阳鱼强行破开的代价实在太大,这条路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易动用。”
“事已至此,还是先静观其变。”
“妖族既然已费尽周章将我擒获并关入囚心域,便意味着他们的千年大计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刻,近期之内,妖族必定会在外界有所大动作虽不知他们目的为何,但严孟化身在外,也可提前做好准备……”
“眼下对本尊而言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先应对两日后的妖雾。”
周未抬眼看了看土房窗外那片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夜空,收回思绪,抬了抬手。
储物戒上灵光闪烁,数百道淡青色的阵纹如同流水般从他的指尖倾泻而出,又在龙隐玄戒的幻道法则加持下逐渐化作一道道精密的禁制与防御阵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