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东抱着下一只木箱进楼时，脸上已经憋出了一层汗。
箱子放进仓库，他没有立刻出去，而是站在原地揉了揉肚子，眉头也跟着拧起来。
仓库管理员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早上不知道吃坏了什么，肚子有点不对付。”
刘老东说完，还故意弯了下腰。
这不全是装的。
刚才连着搬了几趟，肚子本来就有了尿意。再加上心里紧张，胃里也确实有些发紧。
他从仓库出来，走到接待处，压低声音问道：“同志，麻烦问一下，厕所在哪儿？我这肚子突然有点疼，快忍不住了。”
接待处的女干事抬头看他。
刘老东额头带汗，脸色也不算好，工作服前襟还沾着搬货时蹭上的灰，怎么看都是个干活累着了的工人。
“在二楼。上去以后往右转，顺着走廊一直走到头。”
“谢谢同志。”
刘老东捂着肚子，转身走向楼梯。
他不敢回头看接待处的人有没有注意自己。
越是这个时候，越得自然。
着急可以，东张西望不行。
楼梯是水磨石的，扶手刷着深绿色油漆，墙上贴着几张工业生产宣传画。转角处还有一块黑板，写着本周卫生检查安排。
刘老东一边往上走，一边在心里默数台阶。
十一级一个转台，再上十二级，就是二楼。
这些细节看着没用，可真要安排人夜里进来，每一处都可能有用。
到了二楼，刘老东先朝右边看了一眼。
走廊里没人。
窗户开着一条缝，桌上的纸张被风吹得轻轻翻动。远处某个房间里偶尔传出技术人员的交谈声，却没有人出来。
刘老东绷着的肩膀稍微松了些。
运气不错......
只要没人迎面过来，他就不用解释自己是谁，更不会被人领着去厕所。
他依照女干事指的方向往前走，脸上仍旧保持着难受的表情。
走廊两边都是房间。
门上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有的门关着，有的虚掩着。
“机械结构组。”
刘老东只扫了一眼，没停。
再往前，是“电机与控制组”。
门缝里能看到几张并在一起的办公桌，墙上挂着大幅图纸。两个年轻人正低头记录数据，根本没注意走廊。
刘老东收回目光，继续往前。
他不懂那些图画的是什么，也不敢盯着看。
这次的任务不是偷一张随手能看到的图纸。
他要做的是把二楼布局记下来。
哪间屋有人，哪间屋经常锁门，走廊多长，窗户朝哪边，楼梯和出口的位置，全得装进脑子里。
走过电机与控制组，旁边又是材料试验办公室。
再往前有一间小会议室，门口立着一块旧黑板。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几行试验安排，其中几个词已经被擦掉，只留下模糊的白印。
刘老东心里发痒。
这些东西很可能就和发动机有关。
可他没有停。
一个后勤科来送货的保管员，内急上楼找厕所，却站在会议室门口看黑板，怎么都说不过去。
许明知说得很清楚。
先记路！
不要打草惊蛇！
只要能顺利把布局带回去，就已经算有收获。
二楼走廊比他预想的还长，中间围着几间不带外窗的屋子，整体绕了半圈。
刘老东把每一道门、每一处转角都和数字对应起来。
从楼梯口起，右边第四间是机械结构组，第六间是电机与控制组。过转角后，左边是材料办公室，右边是小会议室。
他在后勤仓库管了这么久的货，对编号和位置很敏感。
一排货架有多少格，哪只箱子放在哪个位置，他看过一遍就能记个大概。
用这套办法记研究所布局，并不算难。
走到第二个转角时，他终于看见了厕所的木牌。
厕所果然在二楼另一端，离楼梯口很远。
刘老东心里顿时一阵狂喜。
如果厕所在楼梯旁边，他上来转个身就得回去，根本看不到几间屋子。
偏偏厕所藏在走廊尽头。
他沿路走过来，已经把二楼将近一半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一般的运气。
刘老东推门进去，先检查了一眼里面。
没人！
厕所不大，靠墙是几个蹲位，另一边装着水池。
他进了最里面的蹲位，插上门闩。
既然是来上厕所，就得真的方便。
万一有人进来，他却躲在里面一点动静没有，反而容易引起注意。
刘老东解开裤带，一边方便，一边在脑子里把刚才走过的路线重新过了一遍。
楼梯。
接待处正上方的几间办公室。
机械结构组。
电机与控制组。
材料办公室。
会议室。
中部还有两间没有门牌的屋子，门都锁着，不知道是器材室还是别的用途。
这些情报送回去，已经比组织之前掌握的详细多了。
组织调查了这么久，始终只能在研究所外头打转。谁也没有真正进来，更不知道楼里是什么样。
偏偏后勤科今天把送货任务派给了他。
而且正赶在组织最需要情报的时候。
早几天，许明知还没下令。
晚几天，研究所可能又换了别人送货。
这个机会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他头上。
刘老东越想越兴奋，连呼吸都有些重了。
这就是老天爷要让他发财。
只要把二楼布局带回去，组织肯定有赏。如果再找到档案室，甚至弄清门锁和位置，这份功劳就更大。
到时候许明知不可能只给他几十块钱。
上面要的是发动机图纸，是苏俄人都眼红的技术。只要东西真能到手，给他的赏钱少不了。
有了钱，他就不必再天天守着后勤科那点死工资。
往后的日子，吃喝不愁。
如果组织安排得好，说不定还能给他换个身份，离开四九城，到别处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
想到这里，刘老东几乎要笑出声。
他赶紧咬了下牙，让自己冷静下来。
还没出去。
更没找到档案室。
现在就想着分钱，太早了。
他整理好衣服，打开门闩，从蹲位里出来。
水池旁放着一小块公用肥皂，已经用得只剩薄薄一片。刘老东拧开水龙头，认真洗了手，又捧水擦了把脸。
凉水一激，他脑子清醒了不少。
刚才一路没碰见人，不代表接下来也没人。
现在最稳妥的做法，是原路返回，下楼继续搬货。
至少一半二楼布局已经到手。
可刘老东站在厕所门口，往走廊另一侧看了一眼，心思又动了。
二楼走廊绕着中间几间房分成两边。
他刚才从右侧过来。
如果从左侧绕回楼梯，路程并没有远多少，表面上也能解释成自己认错了方向。
只要走完另一半，整层楼的布局就全了。
刘老东在门口迟疑了几秒。
贪心容易坏事。
许明知昨晚反复说过，宁可没收获，也不能打草惊蛇。
三楼肯定不能去。
一个找厕所的人上到二楼，合情合理。上完厕所又往三楼走，碰上谁都解释不通。
可二楼另一边不一样。
他只是在同一层绕回楼梯。
即便真碰见人，也可以说走廊转得晕，没找对回去的方向。
这个理由不算完美，但勉强能用。
刘老东最后还是朝没走过的方向转了过去。
三楼放弃。
能拿下完整的二楼布局，已经是重大突破，没必要什么都想要。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告诫自己。
别贪心......
看清门牌，找到楼梯，马上下去。
如果档案室就在二楼，那是运气。要是不在，也不能强求。
走廊这边的房门大多关着。
第一间挂着“绘图室”的木牌，里面摆着几张大绘图桌。窗边立着几个图纸筒，还有一只高柜。
刘老东只从门上的玻璃往里扫了一眼。
没人。
第二间是副所长办公室。
第三间门牌写着“技术资料室”，门锁着，窗帘也拉得严实。
看到这几个字，刘老东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资料室很重要。
里面或许放着书籍、论文和普通项目材料，但未必有真正的核心图纸。
许明知要找的是机密档案存放处。
他不能把两者混为一谈。
刘老东继续向前。
过了技术资料室，旁边是楼梯转角。墙边立着两个铁皮柜，柜门上贴着编号，没有上锁。
再往前几步，一扇铁门进入他的视线。
和其他办公室的木门不同，这扇门厚实得多，外面刷着灰漆。门把手下装着一只铜锁，门框也加过固。
刘老东先看门，再看上方的门牌。
三个黑字落进眼里。
档案室。
真让他碰上了！
刘老东喉咙一紧，心脏在胸口砸了几下。
他刚才还在想，如果档案室不在二楼，就带着现有情报离开。
结果老天爷像是听到了他的念头，直接把目标摆在他眼前。
这里十有八九就是研究所存放核心文件的地方。
电风扇图纸，发动机资料，实验记录，配方数据，很可能全在这扇铁门后面。
只要弄开门，组织想要的东西就都有了。
刘老东强迫自己别停太久。
他先朝前方看了一眼。
没人。
再回头看厕所方向，走廊也空着。
附近几间办公室的门都关着，里面没有说话声。远处倒是隐约传来算盘珠拨动的动静，可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
机会只有这一下。
刘老东向铁门靠近两步，装作弯腰提鞋，把手伸进工作服口袋。
他的指尖已经出汗。
口袋里装着一件事先准备好的取模工具，外面包着旧手绢。它开不了锁，也不会破坏锁，只能在极短时间里留下锁芯结构和受力位置的痕迹。
带回去以后，组织里懂这一行的人就能根据留下的印记判断锁型，设法配出合适的钥匙。
许明知原本只让他在有绝对把握时使用。
现在走廊无人，档案室就在眼前。
不动手，刘老东自己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把工具掏出来，身体挡在门锁前，右手迅速贴近锁孔。
插入。
轻转。
压实。
再撤出来。
动作只有十几秒，刘老东后背却已经湿了一层。
远处忽然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刘老东手腕一抖，差点把工具掉在地上。
他一把攥住，赶紧塞回口袋，又用鞋底轻轻蹭了两下地面，装作刚系完鞋带站起来。
走廊依旧没人。
刚才只是某间办公室里有人挪了椅子，并没有出来。
刘老东额头全是汗。
这回不是搬货累的，是吓出来的。
刚才只要有人推门，或者从转角走过来，看见他蹲在档案室门锁前，他根本解释不清。
找厕所能解释。
走错路也能解释。
可拿着工具碰档案室的锁，抓住就是死证。
保卫科一审，他在轧钢厂的一切都得被翻出来。别说赏钱，下半辈子多半就得在牢里过。
刘老东抬手擦去额头的汗，掌心还在发颤。
可害怕过后，更多的是兴奋。
冒险值了。
完整的二楼布局，档案室准确位置，再加上档案室门锁的印模，全被他拿到了。
这已经不是普通情报。
这是能让组织直接制定行动路线的关键东西。
一旦钥匙配出来，谢长明他们就不需要砸门，不需要弄出动静，只要找到合适的时间，直接开门拿资料就行。
这份功劳，谁也抢不走。
整个过程甚至没有一个人路过。
刘老东越想越觉得，自己今天的运气实在太好。
先是送货任务正好落在他头上，再是二楼一路无人，厕所又偏偏设在走廊尽头，最后连档案室也让他找到了。
这笔横财就该他发。
刘老东压下嘴角，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只要顺利回到一楼，今天的任务就算完成九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