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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7章 画作真伪?关老爷子的能耐!

陈宇凡把田黄印章重新包好,动作比刚才更仔细。

关老爷子看着他的手法,点了点头。

好东西不怕贵,就怕主人不懂轻重。

陈宇凡是懂行的人,也珍惜这些文物,这些细节上的动作看了就让人放心和舒服。

木箱里还剩一个长条布包。

关老爷子一看形状,就笑了起来。

“小陈,这个不用猜了,不是画就是字。你今天这是有备而来啊。”

陈宇凡把布包取出来,说道:“前面两件我心里还有点数,这幅画我是真拿不准,所以才专门带来请您看看。”

关老爷子起身,把八仙桌上的东西清了清,又重新铺了一层软布。

茶几看小件可以,字画摊不开。

八仙桌虽然旧,但桌面平,铺上软布正合适。

关老爷子祖上是清廷九门提督,家里见过大场面。他自己又好收藏,瓷器、玉器、字画都懂一些。

尤其字画,水最深。

瓷器至少还能从胎釉、火候、器形上找硬证据。字画这东西,笔墨、纸绢、题款、印章、装裱,哪一样都能作假。

有时候一幅画假在笔上。

有时候真画假款。

还有时候画不算真迹,却是高水平旧临,照样值钱。

陈宇凡把布包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幅旧立轴。

外面的绫边已经泛黄,轴头也有磨损。不是新装出来骗人的东西,至少这幅画流传有些年头。

他和关老爷子一起,把画慢慢展开在软布上。

画心露出来的一瞬间,屋里安静了一下。

这是一幅山水。

画面不大,却很完整。

近处是几株老树,树根盘在坡石上。坡下有溪水,溪边一座小桥,桥后有一间茅亭。

中景是层层山石,用墨不重,皴擦很干净。

远处山峰淡淡压在后面,留白处像是水面,又像是雾气。

整幅画设色很淡,基本靠水墨撑起来。

笔法清雅,不堆砌。

落款在左上。

“崇祯乙亥秋日,玄宰董其昌写于画禅室。”

下面有两方印。

一方朱文“董其昌印”。

一方白文“玄宰”。

董其昌。

晚明大画家,大书法家,也是收藏和鉴赏里绕不开的人物。

他提出南北宗论,推重文人画,后世清初“四王”一路,都跟他的绘画观念有很深关系。

如果这幅画真是董其昌真迹,那就不是一般好东西了。

关老爷子没急着说话。

他先退后半步,远远看整体布局。

看字画,不能一上来就趴着看纸、看印。

先看整幅画能不能站住。

画面章法乱不乱,山石树木有没有气脉,笔墨是不是统一,这些远看就能看出大半。

关老爷子看了一会儿,又凑近看近处树石。

他拿起放大镜,先看皴法,再看墨色,再看纸面。

随后,他又去看题款和印章。

陈宇凡没有打扰。

这幅画是娄振华放在他这里的旧藏。

娄家以前家底厚,能收到这种东西不奇怪。但娄振华毕竟是商人,不是专业鉴定家。

家里传下来的东西,有真有假很正常。

陈宇凡对瓷器、印章还能说出一些道道。到了字画,尤其这种名家款,他就不敢太自信了。

这幅画他自己看过很多次。

纸绢有年头,墨色也不新。

画工绝对在线。

风格看着也像董其昌那一路,清淡、疏朗,讲究笔墨关系,不是匠人画那种满纸堆景。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一眼假的不对。

而是整体太顺了。

顺得有点过。

这就是字画麻烦的地方。

越是高水平旧仿,越不会把破绽摆在明处。它能骗过普通藏家,也能骗过半吊子行家。

关老爷子看了足足一刻钟,才放下放大镜。

陈宇凡这才说道:“关老爷子,我先说说自己的判断。”

关老爷子坐回椅子上,说道:“说。”

陈宇凡指着画心,说道:“这幅画肯定有年头。纸面老化、墨色沉下去的状态,不像新仿。画工也高,尤其近处树石和远山处理,都不是一般画匠能做到的。”

他说着,又看向题款。

“落董其昌款,风格也贴董氏一路。可我总觉得不太踏实。它看起来什么都对,但就是缺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关老爷子听完,笑了。

“你能看出这点,说明你在字画上也算入门了。”

陈宇凡问道:“您的意思是?”

关老爷子看着这幅画,语气很肯定。

“画是假的。”

陈宇凡微微一怔。

关老爷子又说道:“但它也是好东西。”

这两句话听着矛盾。

假的,还能是好东西?

不过陈宇凡很快就明白了。

古玩行里,假不等于没价值。

新假、低仿、糊弄人的东西,那当然是破烂。

可如果是古代高手临摹,甚至是名家托款,那就另说。

有些旧仿本身,也能进收藏。

尤其画得好,年代又老,照样珍贵。

陈宇凡没有急着接话,只说道:“您展开说说。”

关老爷子点了点画面近处的山石。

“先看笔。董其昌画山水,讲究以书入画,笔要松,要活,不能死摹形。你看这幅画,远处山势处理得不错,近处树石也有功力,可皴法收得太紧。”

他用手隔空点了几个位置,没有直接碰画心。

“这里,这里,还有这块坡石的转折。笔笔都在学董,可学得太认真了。董其昌自己的笔,有时候看着散,实际骨子里有法。这个人是懂董的,但下手时少了那种自然。”

陈宇凡顺着他指的位置看。

之前他说不上来的不对,忽然清楚了些。

这幅画确实太像“标准董其昌”了。

可真正名家自己的作品,往往不会这么规整地展示风格。

关老爷子继续说道:“再看墨。董晚年用墨淡,但淡里有厚度。不是简单把墨洗开,而是层层积出来。这幅画的墨也好,可层次偏整,尤其远山和水口,清初正统派的路子更明显。”

清初正统派,说白了就是“四王”一脉。

王时敏、王鉴、王翚、王原祁,都极推董其昌。

他们学古,也学董,笔墨规矩很强。

这幅画如果是清初高人仿董,那就解释得通。

关老爷子又看题款。

“款也有问题。字学得像,尤其‘玄宰’两个字,结构拿得准。但收笔过于小心,少了董字里那点散淡。”

他说着,又指了指印章。

“印也有老气,可印文边缘和印泥沉色,我看着不像明末原钤。可能是后人配印,也可能是早年仿印。”

陈宇凡点头。

这些细节,单独拿出来都未必能定死。

可合在一起,就能形成判断。

关老爷子最后看了看装裱。

“装裱也不对。明代的装裱规矩和用料,不是这个样子。当然,旧画重裱很常见,不能只凭装裱定真假。但这幅画的绫边、托纸和轴头处理,更接近清初以后。”

他说到这里,语气更确定。

“所以它不是董其昌真迹。”

陈宇凡说道:“怪不得我看着总觉得差一点。原来不是差在画工,是差在真正原作者的自然状态上。”

关老爷子笑了笑,说道:“字画鉴定最难就在这里。低仿好看,破绽大。高仿也好看,破绽小。最顶级的旧仿,甚至会让人舍不得说它假。”

他看着画面,眼神里有明显的欣赏。

“这幅就是这种。”

陈宇凡说道:“您觉得是什么时候仿的?”

关老爷子沉吟了一会儿。

“按纸墨、笔法、装裱和整体路数看,我倾向清初。”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

“不是晚清人仿,也不是近人作假。近人仿不出这个老气,纸墨也不对。它应该是离董其昌时代不算太远的人临的。”

陈宇凡问道:“能不能定到哪位画家?”

关老爷子摇了摇头。

“这个难。”

他看着画上的山石,慢慢说道:“它有太仓王氏一路的规矩。王时敏、王鉴都深学董其昌。王翚早年也能把古人路数学得很像。甚至一些他们门下的高手,也有这个本事。”

陈宇凡说道:“您觉得像王时敏,还是王鉴?”

关老爷子想了想,说道:“王时敏更老成,王鉴用笔有时候更利落。王翚早年临古的能力很强,能把别人的面貌吃进去。”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

“但这只是猜。没有题跋,没有可靠着录,不能硬定。真要往死里说,那就是胡扯。”

这就是关老爷子的可贵。

懂行,但不装神。

能看出来的,他说。

看不出来的,他也不会为了显本事硬编。

古玩行里最怕那种半瓶水,一张嘴就定乾坤。真要听这种人,早晚把家底赔进去。

关老爷子指着画说道:“我的判断是,明末清初一位高手临董,托了董其昌款。水平非常高,已经有原作八分水准。”

“要不是仔细看笔墨、款字和装裱,一般人还真会把它当董其昌。”

陈宇凡说道:“也就是说,假的,但不是破烂。”

关老爷子立刻说道:“当然不是破烂。”

他脸色都严肃了些。

“你小子别因为它不是董其昌,就看轻它。这幅画本身很有价值。临摹者肯定是懂董的人,而且水平不低。放在清初画坛里,也不是无名画工能做出来的。”

“它没有董其昌真迹那么高的身份,但作为清初高手仿董的作品,仍然值得好好收藏。”

陈宇凡认真点头。

这个判断,他认可。

说到底,收藏不是只收名头。

如果只盯着名款,一听不是董其昌就嫌弃,那就是外行心态。

这幅画的年代、笔墨、临摹水平都摆在这里。

哪怕作者成谜,也依旧是一件珍品。

而且这种高水平旧仿,本身也能反映清初画坛对董其昌的接受和学习。

这是艺术史上的一环。

陈宇凡说道:“这幅画是家里长辈交给我收着的,我之前不敢下结论。今天听您这么一说,倒是清楚了。”

关老爷子说道:“你回去之后,别把它跟一般东西混放。字画怕潮,怕虫,也怕折。卷的时候松一点,别压死。”

陈宇凡说道:“我知道。等回去以后,我会单独收好。”

这话他说得很有底气。

有系统仓库在,这幅画比放进任何保险库都安全。

关老爷子又看了那幅画一会儿,才和陈宇凡一起把画慢慢收起来。

收字画也有讲究。

不能乱卷,不能压画心,不能把旧折痕弄坏。

陈宇凡动作很轻,关老爷子看着也满意。

等三件东西都重新包好,关老爷子靠回椅子上,脸上带着笑。

“你小子今天带来的东西,一个比一个不简单。”

陈宇凡笑道:“主要还是想请您把把关。真东西也好,旧仿也好,总得弄清楚,心里才踏实。”

关老爷子说道:“这话对。收藏最怕糊涂。拿真当假,错过好东西。拿假当真,早晚吃亏。”

他说着,目光扫过木箱。

“一只宋代湖田窑影青执壶,一方明代田黄何震款薄意印章,再加一幅清初高手仿董山水。你今天这趟没白来。”

陈宇凡说道:“我也没想到,这幅画会是这种结果。”

关老爷子说道:“字画就这样。它不是董其昌,让你少了一份惊喜。可它是明末清初高手旧仿,又给你留了一份好处。”

陈宇凡点头。

真假之间,不是简单黑白。

古玩文物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也在这里。

一件东西背后,不只有价值,还有它流转的路径,有人模仿、有人收藏、有人误判、有人珍惜。

这幅画从某位清初高手手里出来,托了董其昌款,又一路进入娄家旧藏,最后到了陈宇凡手里。

它本身就是一段故事。

关老爷子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忽然微微一笑。

“小陈,你别急着走。我最近也收着几件好东西,正好拿出来,咱们交流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