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夔的声音被那只冰冷刺骨的手生生闷了回去。
轩辕季扣着他的脸,将他整个人按进沙发的靠垫里。垫子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噗响,里面的填充物被压得变了形。然后他俯下身,将两个人的距离拉近到仅剩一拳。
轩辕夔能感觉到那只手正在缓缓收紧,指节的力道透过皮肤和肌肉,直接压迫到他的颧骨和下颌骨上,骨骼发出了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看不到轩辕季的脸,但能清楚地感知到,那里面有一股近乎实质的杀意,正在压着他的每一寸皮肤。
然后轩辕季的另一只手伸了过来。
那只手按在了轩辕夔右臂的断口上。实实在在地按下去——五指张开,包住了整个裹着绷带的断肢截面,然后缓缓收紧。绷带下面刚刚结痂的伤口在压力下发出细微的崩裂声,暗红色的血从绷带缝隙中渗出来,濡湿了轩辕季的指尖。
轩辕夔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的后背弓起又落下,牙齿咬紧了嘴唇,一声闷哼从喉咙深处漏出来,被捂在脸上的手掌压得支离破碎。他的眼眶里瞬间涌上了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那双猩红色的眼眸,但他没有闭眼。他透过那层水雾,死死盯着轩辕季。
那只握着他伤口的手又加了一分力道。血从绷带边缘渗出来,滴在沙发的垫子上,洇开一小片不断扩大的深色。
轩辕季维持着这个姿势,低头俯视着他。
那只扣在轩辕夔脸上的手,那只握住他断臂伤口的手,那个压在他身上的阴影——这一切都在传达同一个意思:你若是告诉她,我就让你比现在更惨。
过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轩辕季才松开了手。
他直起身,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上沾的血迹,然后他将染血的纸巾揉成一团,随手丢进了茶几旁边的垃圾桶里,转身朝厨房走去。
“你躲了一千年。”轩辕夔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轩辕季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回头。
“你当年能杀了他们。”轩辕夔的声音还在发抖,他靠在沙发垫上,断臂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一片暗红正在不断扩大“涂山氏忌惮你,他们诬你谋反、杀你全族——可你当年能杀了他们。你有那个本事,为什么要束手就擒?!”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沙哑的嗓音在拔高时撕裂成了嘶哑的吼叫,眼泪从他血红的眼眶里滚下来,他完全不管了。
“你为什么要让他们抓住你?为什么要让他们羞辱你?为什么要让轩辕家的人背着这个耻辱活了一千多年?!你看看我——你看看我现在这个样子!”
他猛地扭动身体,将断肢的截面朝轩辕季的方向甩了一下,血珠飞溅在茶几和地板上。
“我这辈子就为了把你从那个封印底下拉出来——可是你呢?你在这里。你一直都在这儿。你根本不需要我救!”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声音从嘶吼降回了沙哑的低语:“你给我们一个解释。”
轩辕季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转身。灶台上泡着米的锅还在,那碟切好的腌萝卜还在茶几上泛着油光。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极细的金线。他站在这道金线之外,背后是厨房昏暗的空间,前面是客厅里一个浑身缠满绷带、双眼血红的后代。
沉默了很久。
轩辕季最终还是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沙发旁边小茶几上的水杯,示意他喝水。
“飞飞。”轩辕夔叫了一声。
轩辕季的动作顿住了,周围温度骤降。
“帮你家主人看看粥糊了没。”
轩辕季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转身走进厨房,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没糊。但他还是拿起勺子搅了两圈,把火调小了一点。
客厅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短促的笑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沙哑和喘息,很快就消散在尘埃里。
就在这时,大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回来啦!”
诺无的声音从玄关炸开,伴随着几个购物袋哗啦啦的碰撞声。
她踢掉鞋子,光着脚蹬蹬蹬跑进客厅,手里拎着三四个袋子,脸上写满了“购物成功”的得意洋洋:“炸鸡店今天搞活动,全家桶买一送一!我买了两桶!”
她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搁,转身开始翻另一个购物袋:“还给他买了几件衣服,家居服、睡衣、内衣都买了,都是纯棉的,商场打折——哦对了老大醒了没?”
诺无一边说一边朝沙发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她的动作顿住了。
“你咋子哭了?”诺无放下手里的袋子,快步走到沙发边蹲下来。她看到轩辕夔那张惨白的脸上挂着没干的泪痕,眼眶还是红的,断肢上的绷带渗出了新鲜的血迹,把她出门前刚换的干净绷带又染红了“咋子回事嘛?!伤口咋子又出血了?!”
轩辕夔偏过头,躲开诺无伸过来想探额头的手。他的声音沙哑而冷淡,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怎么,连哭都不让了?”
诺无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眨了眨眼睛,显然没料到轩辕夔会用这种语气说话。但她只愣了一小会儿,就把手缩回去,声音放得更轻了:“不是不让……你是痛了吗?我去拿止痛药——”
“痛?”轩辕夔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你觉得我现在还会怕痛?”
诺无的耳朵往后抿了一下。轩辕夔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担心的脸,看着她那双因为熬夜而泛红的眼睛,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你知道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别在这里装好人。”
诺无站在原地,手还维持着伸出去的姿势。游游从她脚边的影子里探出一小截水蓝色的脑袋,发出一声微弱的咕噜声,像是在表达不满。诺无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它,把它按回影子里。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收回来,拍了拍膝盖站起来,转身继续翻购物袋:“哦,那就不装了嘛。我给你买了炸鸡,你吃不?”
轩辕夔没有回答。
诺无也不等他回答,从全家桶里掏出一盒鸡米花和一杯热奶茶,放在他旁边的茶几上,又拿了一根吸管插好:“奶茶是热的,不烫嘴。鸡米花你要是不方便拿我给你掰成小块——”她顿了一下,看了看他那两条空荡荡的袖管,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算了,我给你掰。”
她真的坐下来开始掰鸡米花。一个一个掰成小块,放在纸巾上,码得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