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上来了,一道接一道。
清蒸鲥鱼,鱼肉嫩的像豆腐,筷子一夹就碎。
葱烧海参,海参是辽东的刺参,个头不大,但胶质极厚。
蟹粉狮子头,蟹粉是现拆的,狮子头是用刀背剁了三遍的猪肉,入口即化。
还有一道开水白菜,汤清如水,但喝一口就知道,那是用老母鸡,火腿和干贝吊了一整天的汤。
说实话,当盗墓贼这些年,下过的墓穴也有几十座,见过的好东西不少。
但眼前这些东西的价值,不需要用任何专业术语来解读。
它们直白的摆在盘子里,吃到嘴里就能感受到那种毫不遮掩的精致。
这是一种完全不同于古玩和珠宝的排场,更日常,但也更理所当然。
吃到一半,外面又来了一拨人。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听口音像是南边来的,大概又是谈生意的。
服务员领着他们进了正房最大的那个包间,门一关,什么都听不见了。
时紫意放下筷子,靠进藤椅里,目光穿过石榴树的树叶,看着天井上的那片天空:“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吗?”
“让我见识见识你们少爷小姐的生活?”
“差不多。”
她笑了笑,但笑容里没有炫耀的意思:“我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从小到大上的都是最好的学校,吃的都是这种私房菜,见的都是这些人的孩子。十几岁的时候觉得这就是全世界,后来才发现这道院墙隔开的,是两个世界。”
她指了指院墙外面。
后海的游人从胡同口经过,有人拿着冰棍边走边吃,有人在路边摊上砍价买纪念品,有人背着孩子挤公交车回家。
他们的夏天和这个院子里的人的夏天,温度是一样的,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交集。
我靠在藤椅上,透过落地窗看着包间里那些推杯换盏的身影。
“你知道吗?”
我看着时紫意:“在西南边境,那地方叫一个穷,村子里的小孩光着脚满地跑,家里唯一的电器是一盏白炽灯,还舍不得开。我当时就想,这些人和京城里坐在空调房里喝咖啡的那些人,生活在同一个国家,同一片土地上,但他们过的日子,比人和猩猩之间的差距还大。”
时紫意安静的听着。
“我干这一行,进出过不少地方,见过更多的人。有穿着解放鞋下地干活的老农,也有穿着定制西装在拍卖会上举牌的藏家。见的越多,就越明白一个道理,投胎确实是个技术活,你投在什么家庭,什么年代,什么地方,直接就决定了你一辈子的天花板在哪里。”
我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还是喝了一口。
“你看刚才那个poLo衫,他凭什么坐在这?不是因为他聪明,也不是因为他努力。他可能连两位数乘法都要按计算器,但他这辈子不用为钱发愁。他爸拿地的时候认识的那些人,就是他以后做生意的人脉。他从小学开始的同学,就是京城各个圈子里的下一代。这些东西,普通人家的孩子一辈子都够不着。”
“普通人家的孩子最,厉害的那一批,从小学开始拼,小学拼完拼初中,初中拼完拼高中,杀过高考那座独木桥,进了好大学,出来找个好工作,一个月挣几千块,攒十年才能凑个首付,然后背上几十万的贷款,用三十年来还。这中间不能生病,不能失业,不能出任何意外。这就是普通人的天花板,而那个天花板上方,还有人在用鱼子酱喂猫。”
我停了一下,看着时紫意:“我说这些是不是太丧气了?”
“不丧,说下去。”
“所以有时候我觉得,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努力,是搞清楚自己在哪个位置。你投了个好胎,那就好好享受,别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挣来的,那是运气。你投了个普通胎,那就踏踏实实活着,别跟那些人比,没法比。从小就在金山银山里打滚的人,他们的人脉,眼界,资源,底气,是普通人拼尽全力也凑不出来的东西。他们随手打个电话就能解决的事,普通人可能要跑断腿。”
“这种差距不是一代人能填平的。你看京城的这些大院子弟,往上数三代,他们的爷爷辈是打江山的,是跟着队伍从延安走出来的。那些人当年在窑洞里啃窝头的时候,全国其他地方的人在干什么?这就是差距的起点。两三代人积累下来,到了他们这一代,差距已经不是贫富的问题了,是两个世界的问题。”
“外面的世界是柴米油盐,里面的世界是……”
我指了指桌上的开水白菜:“一碗白菜要用一只鸡一条火腿来吊汤,完了把白菜捞出来,鸡和火腿扔掉。外面的世界觉得这是浪费,里面的世界觉得这是基本操作。”
时紫意看着我,沉默了一会,然后笑了:“你这张嘴,平时没见你这么能说。”
“我这不是有感而发嘛。”
我拿起筷子,把剩下的狮子头夹成两半,给她一半,自己一半。
“那你说,像你这样的算哪种人?投胎投的好还是不好?”
“我?我投胎投的不上不下。虽然龙家在姑苏有头有脸,但我从出生没享受过,而且你让我过刚才那帮人的日子,我过不起。但你让我回村子里种地,我也受不了。所以我只能靠自己,多攒点钱,将来也好让下一代的路宽一点。”
时紫意把狮子头吃了,然后站起来,理了理裙摆:“走,下午换个地方逛逛。”
“又去哪?”
“不花钱的地方。”
她笑的有点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