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时保国并肩走,他一边走一边指点江山。
这家的铜器不能看,全是做旧的,上回他在这花两百块买了个宣德炉,回家用醋一泡,底下的落款直接也化了。
那边的玉器倒是可以瞧瞧,不过得仔细,现在豫州那边过来的仿古玉做的跟真的一样,连沁色都能做出来,行家有时候都打眼。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股过来人的沧桑,听上去在潘家园没少交学费。
我问他总共交了多少学费,他想了想,说了个数字,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
四十多万……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叔,你这学费交的,够在京城买半个厕所了。
他叹了口气说,所以今天才带你来嘛,得把本翻回来。
我们一个摊位一个摊位的逛过去。
时保国每到一个摊位前都要蹲下来,拿起东西来左看右看,有时候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手电筒照着看。
那手电筒是迷你型的,挂在钥匙扣上,一看就是专门为了逛潘家园配的装备。
他照完了放下,再拿起另一件,嘴里念念有词,什么这釉色不对,这包浆太薄,这铜锈是药水泡的,说的一套一套的,旁边的摊主听得直翻白眼。
我走在他后面,偶尔弯腰看一眼他放下的东西。
说真的,有的东西确实一眼假,比如那个明代青花底下刻着简体字的,还有那个清代田黄石章用指甲一掐就能掐出印子的。
但也有几件东西做的相当不错,不仔细看真能蒙人。
时宝国的理论知识显然已经积累了不少,但他的问题在于理论归理论,一到实战就抓瞎。
又逛了一会,人越来越多了。
正午的阳光直直的砸下来,遮阳棚底下闷得像个蒸笼,空气里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大概是时间本身的味道。
几万件旧东西堆在一起,每一件都带着各自的历史,真真假假的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气场。
时保国在一个杂项的摊位前蹲下来,拿起一个鼻烟壶翻来覆去地看。
摊主是个瘦高个,穿着对襟褂子,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正在跟另一个顾客吹嘘他的东西都是从山西老宅里收来的。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看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忽然冒出一些念头。
来潘家园的人,不管是买的还是卖的,心里都揣着同一个念头,捡漏。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比别人眼力好,比别人运气好,能在这一堆真假难辨的旧货里发现别人发现不了的好东西。
摊主想捡顾客的漏,顾客想捡摊主的漏,高手想捡新手的漏,新手想碰运气捡死耗子。
这个市场就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蜘蛛,但大多数的时候,自己才是撞上网的那只苍蝇。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有的是退休的老头,揣着攒了半辈子的退休金,在一个假花瓶面前犹豫了三天,最后咬咬牙买了回去,摆在客厅里最显眼的位置,逢人就说是祖上传下来的。
有的是外地的生意人,赚了点钱想在文化上装点门面,花大价钱买了一屋子假货,请客吃饭的时候跟人吹嘘这是唐代的铜镜那是宋代的瓷器,其实全都是潘家园地摊上周生产的。
还有的是真正的藏家,有眼光有经验,但偶尔也会栽在一个高仿手里,损失几万甚至几十万,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古董这行的水,比南云镇那个粪池子还深。
每一件假货背后都有故事,每一件真货背后也有故事,真和假搅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彼此了。
有时候连卖家自己也搞不清楚手里的东西是真是假,反正一代一代人传下来的说法是真的,那就当真的卖。
买回去的人又当真的传给下一代,下一代再拿去鉴定,发现是民国仿的,民国仿的也算是老东西了,但跟真正的明代比起来,价值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种游戏里最可怕的不是买到假货,而是你根本不知道自己买到的是真是假。
你花大价钱买了个青花瓶,摆在书架上看了十年,越看越喜欢,越看越觉得是真的。
直到有一天,一个行家来做客,看了一眼,说这东西上周的吧?
你的十年欢喜,就在这一句话里碎成了渣。
反过来,也有人在地摊上花二十块钱买了个破碗,随手扔在厨房里盛香油,用了好几年才发现是明代官窑,价值几十万。
这两种故事在潘家园流传了几十年,每一个来的人都听过,都希望自己是后一种故事的主角,但绝大多数人最后都成了前一种。
说到底,捡漏这件事三分靠眼力,七分靠运气,剩下九十分靠的是人脉和圈子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经验。
没有那些经验垫底,再好的眼力也是纸上谈兵。
时保国就是典型的纸上谈兵。
他知道所有的理论,能背出每个朝代瓷器的釉色特征,能说出青铜器不同锈色的成因,但一到了实战,该打眼还是打眼。
因为理论是死的,而造假的人是活的。
你知道真正的特征,造假的人也知道,他们会针对这些特征做文章。
你知道元青花用的是苏麻离青料,发色浓艳有铁锈斑,造假的人就能用化学颜料调出一样的效果。
你知道古玉有沁色,造假的人就能把玉埋在酸液和染料里泡三个月,泡出来的沁色比真的还真。
这场博弈从来没有终点,永远在升级。
我正想着,时保国站起来,手里举着那个鼻烟壶冲我招手。
阳光下,鼻烟壶上的珐琅彩泛着一层油亮的光,画的是山水人物,笔触倒是挺细的。
“小吴!你来看看这个,我觉得这个游戏!”
我收起思绪,走过去蹲下来接过鼻烟壶翻过来看底款,心里咯噔了一下。
底款是乾隆年制,但那个乾字的写法有点眼熟。
我用手电筒照了照,釉面上的气泡分布太均匀了,是现代烧制的特征。
“叔,这个……也是上周的。”
“啊?”
时保国的脸垮了下来:“我看着挺好啊,你看这画工,多细。”
“画工是细,但底款不对。乾隆官窑的底款是专人写的,这个乾字右边的笔画走向有问题。”
我把鼻烟壶还给摊主,拉着时保国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再看看别的。”
时保国恋恋不舍的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鼻烟壶,跟在我后面继续往前走,嘴里还念叨那画工是真的不错。
我听着他的念叨,忍不住笑了。
这位爷的学费,估计还得交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