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是要分主次的，也要分形势的。”
“现在咱们的主要精力是在开发区上，可马立群在说什么。”
“省发改委主任，财政厅副厅长，交通厅副厅长。让他一直往下说，下一秒他会不会扯出省领导？”
“如果真的牵扯出什么大事，你说我们该查哪个？或者说，消息走漏，我们要面对的是什么压力？”
“所以，我们办案要分一个轻重缓急，先把他身上的事情落实，至于他掌握的什么线索，等整段结束，回到省纪委后，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陈山河明白了意思，原来在省城办案这么复杂。
一个案子可能会牵扯到众多利益关系。
要是头铁，啥都查。
那不是刚直不阿，那是不知死活。
审时度势，对于他们来说也是非常重要的能力。
想到自己以前确实没有考虑这么多。
在当县委书记时，自己想查什么就查什么，毕竟以前市里有李仕山，再到后来，有自己当市长的父亲，还真的是啥都不怕。
到了省城，头一回碰到——被查的人主动往外撂线索，他第一反应就是捡。
他没想过捡起来的可能是刺。
洪剑锋见陈山河已经明白意思，又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一点了。
他微微想了一下，拿起手机打给了肖同将。
“肖主任，李书记休息了没有。”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洪剑锋说道：“我十分钟后过来。”
他把手机合上，站起来。
陈山河又请示道：“那马立群那边还审吗？”
“不审了，让他先休息。”洪剑锋说完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
洪剑锋到李仕山办公室门口时，已经快十一点半了。
走廊里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光。
他敲了两下门，听见里面李仕山说了声“进”。
推门进去，李仕山和沈峰正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摊着一份开发区规划图，几张打印的材料散在旁边，烟灰缸里戳着两个烟头。
两个人看样子已经谈了很久。
沈峰看见洪剑锋，站起身来。
洪剑锋对他点了点头，
沈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十一点半了。
洪剑锋这个时候过来，不会是闲聊天。
他又看了看洪剑锋的脸，什么也没问，拿起桌上的资料，说道：“书记，洪主任，你们聊。我先回去。”
“老洪，是马立群的事？”李仕山坐在沙发上没动，一只手搭在扶手上。
洪剑锋点了一下头。
“峰子，不用走。”李仕山抬手按了按，“一起听听。自己人。”
沈峰看了李仕山一眼，又把材料放回茶几上，重新坐了下来。
洪剑锋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马立群招了。”
李仕山先是微微一愣，脸上浮现喜色。
“这么快，还是老洪有本事。”
要知道，对马立群采取措施，是自己临时起意。
当然他是请示过富时同意的。
李仕山的计划是，马立群只要一被抓，他手下的那些人肯定会慌，肯定有突破口。
不愁没有马立群的证据。
没想到，这老小子这么快就招了。
“不过他在乱咬。”洪剑锋靠进沙发里，说道：“下午带进去的，晾了几个小时。孙焱和陈山河刚坐下，他自己就开了口。态度倒是转得快，问能不能举报别人算立功。”
说到这里时，李仕山递过来一根烟，洪剑锋接过来没点，夹在手指间继续说道：“一口气说出好几个名字，省发改委的，财政厅的，交通厅的。”
“老孙当时就把他打断了。没让他继续说。”
李仕山笑了笑，“没想到，老孙倒是聪明。”
“是啊，很不错。”洪剑锋点了点头，可又叹了口气：“但这事压不了太久。他交代材料迟早要写，那些名字早晚要落到纸上。”
李仕山还是没说话。他在等。
“我过来就是问一句。”洪剑锋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这个案子，查到什么程度？”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窗外不知道什么虫子在叫，声音很细。
李仕山站起来，走到办公桌旁边，拿起暖壶倒了杯水。
他把水杯放到洪剑锋面前，又坐回去。
“马立群自己的问题，往深里查，查透。”
洪剑锋点了一下头。
“除了他自己的事以外，重点查几个核心部门的局长。”
“财政局黄长良，规划局余凯，建设局老赵。这些人的事情，看马立群能知道多少。”
“至于那两位副主任嘛~”李仕山沉吟了一下，说道：“可以查，只要没有原则性问题，可以放一放。”
洪剑锋看着李仕山，问道：“你不想趁这个机会把他俩换掉？”
李仕山摇了摇头，“张铭旺和刘建国，我从头到尾摸过一遍。他们身上有小毛病，收过几条烟，吃过几次请，逢年过节拿过红包。但没有触到底线。”
“估计他们两个现在怕是晚上睡不着觉了。”
“把柄在手里握着，他们就是最听话的副手。随时可以换。但如果突然换掉，来个新人不了解底细，反而麻烦。整顿到了这个阶段，不能再折腾了。”
“是啊，开发区等不起。”沈峰在旁边接了一句。
李仕山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洪剑锋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他明白李仕山的想法了。
班子不全换，留几个能拿捏住的。人留住了，把柄留住了，比换两个不知根底的新人划算。
他在纪委这些年，知道查人容易，用人难。
查人只需要证据，用人需要权衡。
他把水杯放下。
“我这辈子在纪委干的就是得罪人的活。”他说，“但你这人事上的盘算，我不如你。”
李仕山摆了摆手。“各干各的。得罪人的活你干，得罪人的心我操。”
沈峰在旁边轻轻笑了一下。
洪剑锋站起来。“那我就先回去了。马立群今晚不审了。”
李仕山起身想送，到了门口的时候，李仕山又说了一句：“老洪，辛苦你了。”
“查那几个局长的时候，动作要快。马立群的口供，能压一天是一天。”
洪剑锋回头点了下头，拉开门。
李仕山坐回沙发里，端起自己那杯凉透的茶看了看，又放下。
他把烟灰缸里那个只抽了两口的烟头弹了一下，看向沈峰：“咱们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