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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刚编进来的各单位精英,此刻已经比初到时规整许多。不同臂章还在,不同习惯却被压下去了不少。只是眼神没变,仍旧带着各自原单位磨出来的锋芒。

秦渊站在队伍前。

他今天没有拿记录本,手里只握着一只黑色哨子。寒风吹动他的衣角,他站得很稳,像整个人都嵌进了风里。

段景林在队伍左侧,哈出一口白气。

“这地方早上真不讲道理。”

岳鸣站在右侧,目光扫过队伍:“你昨晚不是说东北空气提神?”

“提神和冻脸是两回事。”段景林揉了揉鼻尖,“我现在觉得老刘食堂窗口那股热气才叫人间。”

岳鸣淡淡道:“你可以申请回去刷锅。”

段景林瞥他:“岳鸣,你这张嘴在低温环境下也不结冰?”

“你比较吵,先冻你。”

两人声音不大,但前排几个人还是听见了,嘴角忍不住动了一下。

秦渊抬眼。

那几个人立刻绷住。

“全体都有。”

“到!”

“今天第一项,体能测试。”

队伍里没有人露出意外。

昨天岳鸣压了一整天,谁都知道今天不会轻松。

秦渊继续道:“野外越野。”

有人下意识挺了挺背。

野外越野,对这些人来说不陌生。能被抽到这里的,谁没跑过山地,谁没扛过负重,谁没在原单位拿过前几名?

秦渊像是没看见他们眼里的那点反应。

“全装,负重二十公斤。”

队伍依旧安静。

“路线穿过北侧林带、冻土坡、浅沟、废弃防线、河滩边缘,再从三号山口折返,全程不提前告知距离。”

这一下,有人眼神动了。

不提前告知距离,就意味着不好分配体力。

丁浩微微皱眉。

前排一名瘦高的上等兵低声道:“不说距离?”

他旁边的人压着嗓子:“闭嘴。”

秦渊道:“不计时。”

这三个字一出来,队伍里的气息明显变了。

不计时?

段景林偏头看了岳鸣一眼,低声道:“来了。”

岳鸣道:“嗯。”

秦渊扫过所有人:“不限制速度。”

这下连丁浩都抬起头。

不计时,不限速?

这算什么测试?

后排有人没忍住,眉头挑了一下。

秦渊看向那边:“有疑问?”

那人立刻站直:“报告,没有。”

“眼睛有。”

那人喉结一滚。

秦渊道:“说。”

那人咬了咬牙:“报告,既然不计时,也不限制速度,那测试什么?”

秦渊看着他:“测试你们有没有脑子。”

队伍里一静。

段景林差点笑出声,硬生生压住,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秦渊继续:“唯一要求。任何人,脱离大部队一百米以上,立刻淘汰。”

风声在操场上刮过。

这一次,没人再觉得简单。

有人下意识看向前后队列距离。

有人看向岳鸣。

有人看向段景林。

丁浩开口:“报告。”

“说。”

“脱离大部队,是指落后,还是包括提前?”

秦渊道:“都算。”

丁浩眼神一沉:“明白。”

另一个人问:“报告,如何判断一百米?”

秦渊道:“自己判断。”

“报告,如果判断误差?”

“淘汰。”

那人脸色微变。

秦渊看着他:“战场上,判断误差不会有人给你补考。”

没人再问。

秦渊转身,指向基地北门方向。

“岳鸣。”

“到。”

“前队。”

“是。”

“段景林。”

“到。”

“后队。”

段景林立刻站直:“是。”

秦渊看着他:“你负责记录掉队。”

段景林一怔:“只记录?”

“只记录。”

段景林明白了。

不拉,不拽,不救。

谁掉了,谁自己承担。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明白。”

秦渊看向队伍:“现在出发。”

没有多余动员。

没有口号。

岳鸣转身就跑。

他的速度不快,甚至比很多人预想得还要慢。脚步踩在结霜的地面上,声音沉稳,一下一下,很均匀。

队伍立刻跟上。

一开始,所有人都跑得很谨慎。

昨天被岳鸣压过的人,心里多少有点憋着。可秦渊刚才那句“一百米以上淘汰”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谁都不敢贸然冲出去。

出基地北门时,天边终于有了点亮色。

远处山脊伏在灰蓝色的晨雾里,白桦林的枝干光秃秃地伸着,地上有没化完的雪,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响声。

段景林跑在最后,目光一直在队尾几个人身上来回扫。

有人呼吸略重,他就看一眼。

有人脚步拖了一下,他也看一眼。

但他一句提醒都没有。

跑了不到两公里,队伍开始自然拉长。

岳鸣在最前面,节奏像尺子量过一样。

前排几个强手跟得很稳。

丁浩在第三的位置,旁边是昨天第四组里追岳鸣追得最紧的瘦高兵,叫周锐。周锐脚步很轻,呼吸也轻,目光一直盯着岳鸣后背。

周锐低声道:“他这个速度,是故意吊着?”

丁浩道:“不是。”

“你怎么知道?”

“他没用力。”

周锐脸色不太好:“昨天跑七轮还没用力?”

丁浩没说话。

岳鸣忽然开口:“说话浪费气。”

两人同时闭嘴。

周锐眼角抽了一下。

丁浩盯着岳鸣的背影,压着声音道:“他听见了?”

周锐咬牙:“废话。”

队伍进林。

路一下窄了。

两边树枝伸出来,偶尔刮过肩膀和背包。地面不是完整道路,而是一条被车轮碾过的土道,冻硬后坑坑洼洼,薄冰下面夹着泥。

有人脚下一滑,身子歪了一下。

旁边人伸手扶了他一把。

“谢了。”

“别谢,别撞我。”

“你也别突然横过来。”

“我鞋底打滑。”

“昨晚谁说东北地形简单?”

“我说的是地图看着简单。”

段景林在后面听见,终于开口:“嘴皮子这么灵活,说明还能加速。”

后面几个人立刻安静。

跑到第三公里时,第一段坡出现。

坡不长,却很阴。

雪没化净,冻土裸在外面,踩上去硬,蹬不住。前面的人还能稳住,中后段开始有人步子乱。

一个肩膀很宽的兵喘了一口,骂道:“这坡真滑。”

旁边人道:“别骂,省气。”

“你管我。”

“我怕你骂着骂着掉了。”

那人抬头一看,前面队伍已经拉出距离,脸色顿时变了。

他猛地加速。

段景林在后面看见,眉头一皱,却没提醒。

那人冲了十几米,刚追上半截,脚下一滑,膝盖差点跪地。他硬撑住,结果背包重心一晃,呼吸彻底乱了。

“靠……”

他咬牙想再追。

可前面上坡的人已经翻过坡顶。

视线一断,心理压力一下就上来了。

他越跑越急。

越急越喘。

段景林从后面靠近他。

那人回头看见段景林,脸色更难看:“段班长,我没掉。”

段景林看着前面:“你自己觉得呢?”

那人喘着:“还没一百米。”

“嗯。”

“那我还能追。”

段景林道:“追。”

他没有骂,也没有帮。

那人猛地提步。

可坡顶之后是下坡。

下坡路更滑。

他想抢速度,右脚踩到一块冻泥上,身体猛地往旁边一歪,手撑住树干才没摔下去。

就这一停,距离彻底拉开。

段景林停在他身边,看了眼前方。

“一百米。”

那人猛地抬头:“没有吧?”

段景林没说话。

那人喉咙发紧,手还扶着树:“段班长,我刚才只是滑了一下。”

段景林道:“我看见了。”

“那……”

“淘汰。”

两个字落下,那人脸色一下白了。

他嘴唇动了动:“就这样?”

段景林看着他:“规则刚才听清了吗?”

那人低下头,胸口剧烈起伏。

“听清了。”

“自己回基地。”

“是。”

段景林重新起跑。

那人站在坡边,听着队伍脚步声越来越远,手指一点点从树干上松开。

树皮被他抓掉了一小块。

他低声骂了一句,却不知道骂谁。

第四公里,第二个被淘汰的人出现。

这人不是落后,是冲得太前。

他原本在前排,觉得岳鸣速度压得太慢。进入一段平直林道后,他从侧边提速,几步冲到岳鸣前面。

周锐看见,低声:“赵旷急了。”

丁浩皱眉:“他要干什么?”

赵旷回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不计时不限速,不是说了吗?”

岳鸣没有追。

甚至连速度都没变。

赵旷越跑越快,很快拉开了几十米。

后面有人低声道:“他不怕一百米?”

“他算着呢吧。”

“前面有弯。”

话音刚落,林道前方转弯,赵旷的身影被树影遮住。

几秒后,岳鸣带队转过去。

赵旷已经冲出去很远。

他也意识到了不对,开始减速回看。

可是他一减,节奏反而断了。

岳鸣没有停。

队伍也没有停。

他们从赵旷后方追上来,却没有立刻贴近。

距离在横向山路里变得很难判断。

赵旷脸上的笑没了。

“我没超过一百吧?”

没人回答。

秦渊站在远处一处土坡上,手里拿着望远镜。

旁边记录员低声道:“前脱离,一百米以上。”

秦渊道:“记。”

记录员在本子上写下名字。

赵旷还在等。

等到队伍从他旁边掠过,岳鸣冷冷看了他一眼。

“淘汰。”

赵旷一愣:“什么?”

岳鸣已经跑过去。

赵旷看向后面的段景林:“我刚才是提前,不是掉队。”

段景林跑到他身边,停了一步:“秦教官说了,脱离大部队,一百米以上。”

“我没到吧?”

“你觉得没到?”

赵旷咬牙:“我觉得没有。”

段景林点头:“那就保留意见。”

赵旷怔住。

“然后呢?”

“然后淘汰。”

赵旷脸色铁青:“这算什么测试?”

段景林看着他:“测试你有没有脑子。”

这句话是秦渊刚才说过的。

赵旷一下说不出话。

段景林没有再停,继续追队伍。

赵旷站在原地,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最后狠狠踢了一脚路边的冻土块。

冻土没动。

他脚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第五公里后,队伍气氛明显紧了。

刚才赵旷被淘汰,让很多原本想抢速度的人彻底老实下来。

可老实不代表轻松。

不计时,不限速,但不能掉,这种规则最折磨人。

你不知道终点在哪。

你也不知道当前距离是否安全。

你只能盯着队伍,盯着前面人的后背,盯着自己还能不能跟上。

林带越来越深。

风被树挡住一部分,但冷意更阴。呼吸里带着木头和冻土的味道,汗水出了又被风吹凉,贴在后背上一片湿冷。

中段有人开始低声交流。

“这到底跑多远?”

“别问。”

“我不是问你,我是问天。”

“天也不知道。”

“你们看前面,岳鸣速度是不是没变过?”

“别看他,看了心烦。”

“我现在怀疑他不是人。”

“昨天你们不是怀疑过了吗?”

丁浩忽然开口:“少说两句。”

一个兵喘着问:“你不累?”

丁浩道:“累。”

“那你怎么还这么稳?”

丁浩看了眼前面:“怕被淘汰。”

这话说得实在。

旁边几个人反而笑了一下。

周锐擦了把下巴上的汗:“我以为你会说,不想输。”

丁浩道:“先别输给规则。”

这句话让周围几人安静了一下。

岳鸣在前面听见,没有回头。

第七公里,浅沟区到了。

这片沟地像被刀在地上乱划过,深浅不一,有的地方一脚能跨过去,有的地方得下去再爬上来。沟底结着薄冰,下面是泥水。

岳鸣没有停,直接压低重心,带着队伍从最窄的沟口穿过。

前排还算顺。

中段开始乱。

一个兵跳下去时,背包撞到前面人后腰。

“你顶我干什么!”

“我收不住!”

“别吵,上去!”

“脚陷了。”

“踩边上!”

“边上滑!”

“你倒是动啊!”

队伍节奏被拖慢。

后段人立刻紧张。

段景林站在沟沿上,声音沉下来:“自己找路!别一窝蜂挤一个口子!”

有人抬头:“能分开?”

段景林道:“你们是跑步还是排队打饭?”

那人立刻侧身绕向另一处沟口。

但这一分,队伍横向散开。

有两个人为了绕路,离主体偏得过远。

他们自己没发现。

因为前面也有人。

可那几人是从另一个沟口绕出去的,中间隔了一排矮树和沟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