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阳紧邻大江,不但渡口极多,还是扼守江东的重镇。
最主要的是,与历阳隔江相望的就是江南或者说是江东的丹阳。
而丹阳的重要性丝毫不亚于历阳,甚至比历阳还要高出一些。
因为丹阳除却是大江上的水路上重要渡口,还是一条通往钱塘的水上驰道。
按常理,黄品率军到了丹阳后,该继续乘船沿着这条水上驰道直扑钱塘。
毕竟丹阳到钱塘的水路只有七百里,走水路极快。
但还是出于酷夏的原因,以及一旦把这条水上驰道堵死,恐怕会吓到英布那边。
留下这样一道口子,或许英布会提前主动投奔项羽,尽量不让大军分头去找。
不过这个理由其实有些牵强,能蒙住陈坦,却蒙不住墨安。
在抵达丹阳渡口,将所有船只强征之后,墨安登上了黄品的大船。
“你不趁夜色率军在历阳下船,跑我这干什么?!”
对于墨安这个时候过来,黄品略微有些不满。
但想着大战在即,墨安实质上又算是他首席弟子。
质询了一句后,黄品马上将语气缓和下来,“全交给黄荡,你也是真放心。”
“黄荡如何,钜子与弟子都知晓,到了正事上他还是很稳妥的。”
不急不缓的解释了一下,墨安从黄品案几下的舆图找出摊开,一脸欣喜之色的指在阳羡县道:“弟子方才猛得想起一策!
阳羡正好在丹阳与钱塘当中,也正好可阻隔在会稽县与番阳之间。
庐江郡的叛军想与障郡和会稽郡的叛军联手,是无论如何也绕不开阳羡的。
弟子觉得,钜子卡在这里远比视状况在在历阳与广陵之间选一处下船要好。”
说到这,墨安抬起目光看向黄品,语气带着祈盼询问道:“弟子之策,不知钜子可满意?”
“满意??”黄品将目光从舞舆图上挪到了墨安的身上,似笑非笑道:“难怪你能跟腾信为忘年交,这心思还真尽是弯弯绕!”
说完,黄品猛得敛了笑意,抬手用力在舆图上一拍,“是不是待你太过温煦,领了军令后还敢过来跟我耍心思!”
听了黄品的怒喝,墨安没如往常一样露出惧怕之色。
而是布满担忧、心疼甚至还有一丝悲怆的神色。
直到几息过后,眼眶中噙满了泪水,墨安才恭敬的跪地叩拜,“弟子心思瞒不住钜子,可钜子的心思也同样瞒不住弟子!
弟子恳请钜子万万不能再行当年奔袭月氏人的险事!
大秦,已危矣!
万不能让钜子有失!”
重重的磕了一个头,墨安仰脸看向黄品,悲戚道:“弟子有幸为最早追随钜子之人。
可也正因如此,弟子才比寻常人更知晓钜子为大秦,乃至为了这乱起之势做了些什么,又受了不知多少苦累!
南军毕竟为屯军,敛了轻敌之心,轻易不会有败!
无需先生如此冒险!
也不该让先生背上嗜杀之名!”
蒙直如今是黄品的短兵都尉,杨平也成了幕僚,因此两人都在舱内。
两人的对话每句都能听得懂,但是连在一起却莫名其妙。
按道理墨安的谋划其实很不错,可不知黄品为何会发怒。
而面对黄品的发怒,墨门不但没认错,还泪流满面的说些让人不懂的劝慰之言。
不过不懂归不懂,墨安毕竟是两万新军的主将,又是黄品心腹中的心腹。
总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真让其与黄氏生了嫌隙。
蒙直虽说出身蒙氏,可论排行要排在墨安之后。
若是高出一个辈分的杨平不在,他倒是可以先开口劝一劝。
但有杨平在,就轮不到他先说话。
而杨平认为自己是外人,其实不想开口,觉得没准不劝还好,劝了反而会坏事。
可架不住蒙直一个劲儿的给他眨眼,杨平只能开口道:“此时当看大局。
且安侯与将军安又为师徒,何必如此动怒!
先静心,再好好言说遍是。
不必动怒,不必动怒!”
黄品没理会杨平的劝慰,而是冷声对墨安询问道:“新军到底是黄荡在安排下船,还是顺水南下入了会稽!”
墨安沉默了几息,与黄品的目光相对视,咬牙缓声道:“若是后者,钜子该对弟子如何?”
随即,不等黄品应声,墨安又重重的将头叩在舱内的甲板上,悲切的大声道:“若是弟子领罪受死能让钜子认了如此安排,弟子甘愿领死!”
“以为你是最圆滑的,没想却是最倔的那个!”
黄品一边怒喝一边踹了墨安一脚。
踹过之后,立刻奔出舱外,望了几眼黑暗的水面,又侧身听了听。
发现响动都是从北边传过来,黄品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不过还是有些不放心,先吩咐短兵去查看新军到底是不是在北岸下船才回了舱。
“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黄品明白墨安是为了他好,可还是难免气恼,冷哼一声继续道:“往后是不是看我领兵不顺眼,还要缴了我的兵权?”
“先生息怒,安师兄绝非那等人。”黄品的话虽然是气话,但还是有些重了,蒙直这回不敢不吭声。
看到蒙直挨着墨安跪了下去,黄品的火气又往上蹿了蹿。
只是刚要开口,却被杨平抢先,“你为师,又为南军主将。
且正是用兵之时,如何处置将军安,无论是按军律还是按门规,都该由你说了算。
可听起来毕竟只是劝慰几句,为何要如此大怒。
且你们师徒二人云里雾里的,我这个在场的都听不明白,传出去下边的将士更是难懂。
这于大军的军心不利啊!”
杨平的疑惑,黄品不好开口解释,也不想开口解释,且也不想让墨安解释。
只是这次低估了墨安的坚持,杨平的话音刚落,墨安就边流泪边开口道:“弟子在九原时便随钜子出战!
不说学得了多少钜子的本事,可却左一次又一次的亲眼见着钜子剑走偏锋!
事成叫奇谋,若事败,那就是十死无生!
这一次钜子虽没与我说过详尽的谋划,可如此布兵实在是太熟悉不过。
钜子若不在鸠兹先让将军坦下船,我也不会在此时耍心思。”
故意不去看黄品,墨安跪行到案几前,抬手指在历阳,继续道:“将军坦已经分兵两万五千。
此时我若在此再领两万新军全都下船,堵在大江下游的仅有五千南军!”
抬手在会稽郡与障郡上画了一个入圈,又在东海郡上画了一个圈,墨安再次道:“钜子所言想拖到入秋再战,只是缘由之一!
缘由之二,或是真正的目的为这两处皆为楚国旧地。
且不但城邑繁盛口众众多,也是余孽最多之地!
而此地的余孽,又是对大秦最为愤恨!
往后拖延的越久,叛军便越是壮大!
到时不但钜子必受叛军拼死的南北夹击!
那时将军坦即便未对折向西南对番阳动手,离着广陵也一千多里。
行于陆上,如何能及时持援?!
况且钜子压根就没打算让将军坦驰援!
再说我所率的新军,虽比将军坦离着钜子近了些。
可叛军怎会轻易放我过去?!
一旦被拖慢了些,就极有可能让钜子万劫不复!”
说完这些,墨泪如雨下,扭头看向黄品,语气透着心疼与委屈道:“且钜子如此安排时日,即便是往后平定了天下,也会有人诟病钜子杀心太重!”
蒙直与杨平都不是庸人,且都是武人世家,墨安把话都点到了这个份上,哪能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尤其是杨平,受到的震撼比蒙直要更大一些。
原来阿翁担心的屠城并非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而是担心黄品会步武安君白起一样被冠上人屠之名!
这时再回想零陵见到黄品时,问询后黄品给的回答,再结合前些日子所写的那份檄文,杨平只感浑身发麻。
目光变得与墨安相差不大,蠕动了几次嘴巴,可嗓子却如被石块堵住,什么也说不出。
黄品在墨安讲述的时候,逐渐平复下来,目光又扫了扫三人,语气平静道:“脓包只有自己熟了才能挤得干净。
而眼下四处出现叛军,就可知挤得早或是挤得不干净会是什么后果。”
掏出帕子抛给墨安,黄品仰头盯着舱顶,缓声继续道:“我也不想如此行险,更不想有如此杀心。
对楚人,虽说有不屑,可却也有敬佩,便如同对楚墨一样。
可想保住大秦,除非如此再没旁的法子。
你们没人有我更了解江淮之地上到底养育出的是什么人。
就单拿眼下来说,以楚人的性子,这次杀的轻了,过些时日绝对又要来上一遍!
若是反复如此,大秦纵是国力再强,又能撑到几时?
楚地之民,又如何能终得安稳?”
将仰着的头重新放低看向墨安,黄品叹息了一声,道:“我知道你在为我担忧,为我委屈。
可我既然归了大秦,有些事情就必须要做,不然是真不甘心。
何况我的所作所为,你该比旁人更知道是对是错。
既然于大秦无错,那就该坚持下去!”
起身走到墨安与蒙直身旁,将两人拉起,黄品笑了笑,“可还记得在祈福塞的那场战事?
那时同样是敌众我寡,却不也毫无顾忌的就冲杀了出去。
到了当下,你又有何不放心?
便是炮与药包不多,难道五千南军连叛军都不如了?”
重新坐回案几后,黄品对墨安挥了挥手,“虽还没对阵,却已是战时。
此次先不计较你扰乱军心之罪,但若是吃了败仗,到时一并严惩!
现在继续去行军令之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