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本身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王俏儿和元宝给金哥儿办的满月酒很隆重。
她们恨不得给这个来之不易的小娃娃摘星星,摘月亮。
宾客除了赵家在京城的亲朋好友以外,还有何秦的几个特别要好的同窗好友,热热闹闹。
王俏儿考虑得面面俱到,对元宝说:“小娃娃爱哭,恐怕左邻右舍嫌他吵闹。”
“咱们给左邻右舍也送些好酒好菜和红鸡蛋,人家看在东西的份上,就大度了。”
元宝听话地答应,然后把正在高谈阔论的何秦叫来,让他亲自去送东西。
王俏儿担心何秦只会说文绉绉的话,不会说客套话,于是亲自陪他去。
邻居早就通过喧嚣的说笑声猜出隔壁在办酒席,一想到自家吃萝卜白菜,一墙之隔的别人家却在吃大鱼大肉,于是嘴里忍不住骂骂咧咧:“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今天你笑哈哈,明天你哭唧唧!”
……
突然,他听见有人敲门,连忙搁下蘸豆腐乳的筷子,起身去开门。
门外,王俏儿笑容满面,把一个竹篮子往前递,客客气气地说:“阿哥阿嫂,这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孩子满月,请你们吃红鸡蛋,千万不要嫌弃。”
门内的男女老少都露出笑容,当家做主的男子伸手接过篮子,大声说:“你们太客气了,快进来坐。”
王俏儿说:“不打扰了,我们还要去给另一家邻居送。”
何秦面带微笑,笑得有点浑身尴尬,不擅长跟邻居打交道。
王俏儿转身就走,何秦也跟着转身。
那家男主人低头看篮子,只见里面除了红鸡蛋,还有一碗莲藕炖排骨,一碗烤鸭,一碗鱼丸子,还有一碗三鲜肉片。
他嘴里啧啧几声,走向饭桌,高声笑道:“托隔壁小奶娃的福,咱们打牙祭!”
男女老少都欢欢喜喜地伸长脖子,往香喷喷的菜碗里瞅,嘴里说吉利话:“长命百岁,长命百岁,开吃!”
七八双筷子顿时像打仗一样。
— —
元宝因为给孩子喂奶的缘故,很多酒菜都不能吃,生怕通过奶水害小娃娃上火。
三鲜肉片汤和莲藕炖排骨,她就只吃这两个菜,顺便对摇篮里酣睡的金哥儿说:“你看看,娘亲为了你,啥都能忍。”
“将来,你听娘亲的话,不闯祸,好不好?”
金哥儿似乎嫌被窝里太热,突然蹬一下脚丫子,把小被子给弄开了一点。
元宝恰好看见了,连忙搁下碗筷,去给他盖被子,然后摸摸他的额头,小声说:“不许调皮。”
对着自个儿亲生的小娃娃,她能从早到晚说一天话,说得津津有味,丝毫不会无聊。
酒席摆在外面的院子里,宾客们一边晒冬日暖阳,一边吃吃喝喝,说说笑笑。
直到傍晚,这场热闹才散去。
卫姐儿玩累了,躺在赵东阳的臂弯里睡觉。
路上有不平坦的地方,马车颠簸几下,她丝毫没被吵醒。
王玉娥压低嗓门:“刚才听苏夫人说,福宜有喜了,城哥儿快要当爹了。”
“他只比巧宝大一个月,咱们要不要安排巧宝快点成亲?”
赵东阳张嘴打个哈欠,表情不以为然,说:“巧宝有自己的主意,你让她跟城哥儿学传宗接代,她肯定不高兴。”
“她做女官做得有滋有味,傻瓜才回家生娃娃。”
王玉娥说:“再不成亲,就晚了。”
赵东阳反驳:“人家七老八十还能一树梨花压海棠呢!好饭不怕晚!”
王玉娥说:“成亲之后,照样可以做女官。当初皇上封官时,没说不能成亲啊。”
赵东阳唱反调:“你想想,乖宝成亲后,连生三个。”
“巧宝如果也这样,哪里有空给朝廷办大事?”
……
两人一路争辩,到家时,还没争出结果来。
此时,巧宝和付平安正在返回京城的路上。
西北的干旱问题基本解决,巧宝作为钦差,顺便还解决了八个不称职的官吏。
这趟西北之行,没有白去。
如今走在返程的半路上,巧宝却闷闷不乐,格外想念家里的老老小小。
付平安转头看向她,主动逗她开心:“不远处有个小城,要不要去逛一逛?”
巧宝果断摇头,说:“赶路要紧,没心思闲逛。”
“再不回去,恐怕卫姐儿就跟我不亲了。”
付平安笑道:“多虑了!你们就像同一棵树上结的果,哪有不亲的道理?”
相比以前,付平安明显更从容了。毕竟天天跟着巧宝办差事,长了不少见识。
巧宝唉声叹气,茶饭不思,如同害了相思病。
这一刻,付平安突然有点嫉妒卫姐儿,因为卫姐儿在巧宝心里的地位明显比较高。
— —
卫姐儿正在做梦,梦到小姨了。
梦里的小姨长着一双大翅膀,会飞。
她坐在小姨的后背上,一起飞到天上去,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小姨说:“我带你飞到老家去,去找你娘亲玩!”
卫姐儿:“好!”
……
可是,离娘亲越来越近时,小姨的翅膀突然不听使唤了,大翅膀上的羽毛像雪花一样飞走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卫姐儿和小姨一起惊恐地尖叫,从空中摔了下去……
……
她一睁开眼睛,就看见太姥姥。
王玉娥正拿温热的湿帕子给她擦脸,笑道:“醒了?该吃晚饭了。”
卫姐儿重新闭住眼睛,嘴巴嘟囔:“做梦梦,还没做完。”
这个梦,回味无穷。
王玉娥摇一摇她的小胳膊,哄道:“吃饱再做梦,否则半夜肚子饿。”
赵东阳笑眯眯,摸摸胖肚子,饶有兴致地问:“卫姐儿做梦梦到什么了?”
卫姐儿懒洋洋地说:“小姨,翅膀,飞,娘亲……”
她的脑子还没彻底睡醒,说话也迷迷糊糊,需要别人猜她的意思。
赵东阳自认为很了解卫姐儿,边猜边说:“卫姐儿想和小姨一起去找娘亲,对不对?”
卫姐儿睡眼惺忪,点点头。
王玉娥笑道:“长大了,想娘亲了,让你姨奶奶带你回洞州去,行不行?”
卫姐儿的脑子突然一激灵,心里咯噔一下,吓一跳,果断摇头,倔强地说:“要小姨带我飞过去。”
王玉娥说:“还飞呢!做梦还差不多!”
这时,立哥儿跑过来,用双手揉搓卫姐儿的小胖脸,说:“妹妹,你这个小懒鬼!”
“该吃饭了,你还赖床。”
卫姐儿先用脚丫子踹开被子,然后不轻不重地踹立哥儿。
踹几下之后,瞌睡虫都跑光光了。
立哥儿跟她打闹,捉住她的脚踝,骂她小坏蛋。
赵东阳拿着卫姐儿的小鞋子,站旁边劝架:“好了好了,不打了,太姥爷肚子饿了,要赶紧吃饭。”
“再不吃,就饿晕了。”
— —
洞州,阴冷阴冷的。
书房里,乖宝正在打算盘,核对官府的账册。
李居逸反而在堂屋里哄小胖子,小胖子不给他面子,哇哇大哭。
李居逸听见这哭声,顿时感觉心乱如麻,在屋子里来回踱步,顺便轻轻摇晃自己的怀抱,说:“还哭还哭……再哭,妖怪就来了。”
“清圆忙着呢,没空陪你玩。”
“爹爹准备回京去述职,你娘亲帮爹爹算账,一点都不能算错。”
“否则,户部查账时通不过,又要来回跑!”
“你乖一点,不要捣乱。”
“哦哦哦哦……不哭啰……”
……
突然,红儿掀开门帘,探进一个脑袋,双脚还停留在门槛外面,笑脸灿烂,问:“姐夫,你忙不忙?需要我帮你哄小胖子吗?”
李居逸顿时求之不得,仿佛怀里抱的不是亲生儿子,而是一个马蜂窝。
他说:“你来得正好!”
红儿“噗嗤”一笑,走过去,双手接小胖子。
然后,李居逸像逃跑一样,飞快地冲出门去了,还用手揉一揉耳朵,感觉耳朵里像进了蜜蜂一样。
红儿低头亲一亲小胖子的额头,又查看他的尿布,然后坐下来,把右手手心贴到他的胖肚肚上,揉一揉,愉悦且耐心地说:“你这么能哭,把你爹爹都吓跑了。”
“你像小老虎,对不对?”
“或者,像小狮子?”
“听说京城有个活狮子园,里面有真狮子,还有天竺美人跳舞,可好玩了。”
“我们带你去那里玩,好不好?”
揉啊揉,聊啊聊,小胖子泪眼婆娑,终于止住哭声了。
红儿连忙呼喊另一个女帮工的名字,让她端温水来。接着,又对小胖子说:“给你洗个脸,免得眼泪留在脸上。”
“你脸蛋嫩嫩的,眼泪糊久了就会痛。”
“洗干净就舒服了。”
小胖子的眸子看着她的脸,丝毫没嫌她啰嗦,反而露出笑脸,露出小米牙,喜欢这种话唠的陪伴,然后用咿咿呀呀回应她。
一大一小,有来有回地聊天。
红儿一心二用,顺便想心事:李官人和清圆姐让我和夫君一起去京城,不晓得李官人还会不会再回洞州来做知府?过几个月是不是就要升官了?
我和夫君跟着李官人跑,岂不是离甘来姐和璞璞越来越远?如果他们俩也随我们一起搬家,就好了。
……
心里既有欢喜,也有烦恼。
比如上次,春喜大姨被开水烫伤左脚,她为了帮夫君报恩,特意赶回岳县去探望大姨。
哪晓得大姨对她摆脸色,问她为啥肚子还没有动静,为啥怀不上小娃娃?
当时,韦春喜说:“成亲好几年了,你还怀不上,肯定是有那方面的病症,趁早吃些偏方,调理调理。”
红儿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帮韦春喜的伤脚上药,欲哭无泪。听这种话听得越多,心情就越糟糕。
如果眼前的韦春喜不是病人,不是养大方哥儿的恩人,红儿一定要还嘴怼她几句。
不能怼她,心里就格外憋屈。
当时,红儿心想:咸吃萝卜淡操心!操心这,操心那,你亲生儿女都不亲近你了,何苦呢?幸好我和夫君离你比较远,不用天天听你唠叨。
韦春喜接着说:“去找李大夫和李大娘瞧瞧!他们啥病都能治。”
“你要是脸皮薄,我去帮你说。”
红儿鼓起腮帮子,回答:“大姨,我听夫君说,生娃娃是男女两个人的事。”
“如果生不出来,可能不是女子的问题。”
韦春喜一听这话,顿时感觉有一口气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暗忖:难道是方哥儿有问题?这……这可怎么办?
韦春喜又问:“你给他炖壮阳的药没?”
红儿顿时变成大红脸,没急着回答,思量片刻,然后故意点点头,暗忖:这样一来,大姨应该就没别的话可说了……等回洞州去,我要不要把这些话告诉夫君?
韦春喜果然变得哑口无言,目光停留在红儿脸上,开始操心另一个问题,心想:方哥儿不举,红儿会不会红杏出墙?下次见到方哥儿时,我要叮嘱他多提防。
远在洞州的方哥儿这几天老是打喷嚏,不得不吃颗药丸,预防风寒。至于别的病,他自认为暂时没有。
……
此时此刻,红儿抱着小胖子,回想那几天的事,心里忍不住又涌起火气。
一想起韦春喜的脸色和话,红儿的好心情就被破坏一半。
小胖子发现“话唠”走神了,他不乐意,当即用小手拉扯红儿的衣襟,甚至想去抓红儿头上的珠花。不过,手太短,抓不到……
红儿顿时回过神来,捏一捏小胖子的手,笑道:“你呀你,这么调皮。”
“是不是一想到要去京城,要见到你哥哥姐姐了,你就格外高兴,是不是?”
小胖子听得似懂非懂,被逗得哈哈笑。
红儿接着说:“我也高兴,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小胖子:“啊!啊!”
红儿说:“你啊你,还没学会喊爹娘。”
“说话晚,你不急,别人替你急。”
“小胖子!小胖子!”另一个声音突然在外面喊。
小胖子扭头看向门帘,眸子炯炯有神,知道别人在喊自己。
付二少奶奶抱着一个戴虎头帽、穿红棉袄的小娃娃,欢欢喜喜地跑进屋。
红儿笑道:“看,谁来了?”
“是麒姐儿来了!”
付二少奶奶说:“麒姐儿刚才在家哭了一场,我带她来找小胖子玩,玩一玩就高兴了。”
她们把两个小娃娃放到床上,任由他们爬来爬去,只要不打架就行。